李重想起吴双有一次告诉他说，他的父亲在他小的时候总是因为各事情用东西打他，无论是不是他的错。说的时候他握了拳，咬着下，但是委屈的泪还是掉下来了。李重记得自己当时很动吴双对他的信任，并坦率地告诉这个男孩，他自己和父亲的情也很淡漠，所以能够理解他得不到亲情的难言之痛。那天，他们因为都到了心灵里藏匿很的痛楚，两个年龄悬殊的师生都了泪，说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羞辱的情经历。之后，吴双由于被老师完全理解和接纳而到内心一下轻松了很多。他看着李重，心里涌动着难以形容的激，暗自认定李重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在那场革命开始后的短短几天里，就变成了造反派和革命对象的对立关系。当学校第一次宣布李重隐瞒了自己的地主份时，吴双作为一个工人阶级的后代，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被骗和遭到背叛的狂怒在他心里骤然迸发。那突如其来的醒悟，带来的是令人窒息的侮辱，好比一个恋中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居然是一个最不该的人。面对全校的师生，吴双睁着因熬夜和痛苦而变得通红的睛，狂暴地哭喊着说，他的爷爷就是解放前被地主迫害致死的，所以他一生都痛恨地主这两个字。说完，他一下转向站在他边低着的李重，突然伸右手猛地抡在他的右侧的脸颊上。那一击他用尽了全的力气，包括了为他的爷爷和一切受过地主阶级剥削和压迫的穷人复仇之恨。

文化革命开始那年，李重已经在那所建筑专科学校教了十二年书，一直都是个很受学生迎的老师。在此期间，他一直隐瞒了自己是地主这个令他自卑的事实。可是，在那场家决定命运的文化革命一开始，他就受到了隐瞒家成份的惩罚。当时，对一切与无产阶级对立的阶级实施武力是合法的革命行动，红卫兵就是执行者。在一次全校召开的批斗大会上，一个叫吴双的红卫兵，也是李重的学生，极为激动地冲上台去，宣称自己受了李重政治上的欺骗。吴双是工人，由于悟，对所学教的设计知识常有不拘泥理论的独到思考和视角，一直都是李重最赏识的学生。因为他家里生活困难，李重便经常在经济上帮他一把。其实，李重一直在心里把这个比自己小将近二十岁的十六岁男孩儿当成了自己的孩，而吴双也对李重有着除了尊崇以外，也一直有着比对自己父母更近的依赖情。这个雄心的学生曾经告诉过他的老师，说他将来一定要设计让中国人记住的建筑作品来，超过苏联人已经在北京建成的著名十大建筑。

一个人躺在单宿舍的那些日里，没有人来看过李重。比挨打更难忍受的是一个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吴双突然生的对自己的切齿之恨是从哪儿来的？他能够理解克思主义关于社会财富分不均会导致阶级之间的不满和仇视的理论，而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喜过天坞那个有着太多压抑却从来没有笑声的家。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希望自己是村里任何一个村民的孩，只要不是李大元的儿。可是吴双是个解放后生的孩，对他来说，地主剥削农民只是个书本里的概念而已。概念为什么也能对人产生如此大的作用？为什么他会对自己，一个只因为与地主家有血缘关系的人产生这样炽烈的恨，并敢于动手打向他？是谁教给他的？他是个幻想、喜思考的学生，从来没打过人。难人就可以如此简单地生仇来，将另一个人变成敌人来恨吗？

就在吴双抬手打向李重的一瞬间，他俩的目光有一个极短促的对撞。李重惊奇地在自己学生的里看见了发自灵魂的令他到极为陌生的仇恨，赤淋漓，毫无伪装。而他的学生也在那个瞬间在自己老师的中看见了因为对发生的事不可置信而产生的对人的大惶恐。当李重听到右耳轰地一声炸响后，里的世界就完全崩坍了。看着昔日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现在倒在地上，吴双心里没有丝毫后悔，只有厌恶和复仇后的快意。

没有人送李重去医院，他被抬回了他在学校的单宿舍。他一个人躺了几天，醒来后发现一只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几天后，另一只耳朵也逐渐失去了听力。就在这时，学校通知李重，让他准备好回他的老家天坞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劳动监督改造。

在李重被本校的红卫兵送回天坞老家的前一天晚上，他了一个梦。那是他

，后来还偷偷地上了鸦片。当这一切不愉快的记忆忽然现在都可以消失时，他似乎得到了期待已久的解脱，可同时却又到一阵莫名的伤。虽然自己的一分已经死去，但无论它有多丑恶，毕竟也是组成自己全生活的一分，即使厌恶，也是太熟悉的一分。从那天起，李重认定自己今生不会再与天坞有任何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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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李重一个人躺在床上固执地想了好几天关于吴双心底的仇恨到底是怎样产生的，但是没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