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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阅读(3/7)

离开天坞后多年里总重复的一个梦,一个彻底乖张离奇的梦。在那个梦里,他不明原因地又回到他一直惧怕回去的天坞。奇怪的是,所有天坞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在看到他回来的那一刻从四面八方向他跑来,跑动的速度快得那么不合情理!他们每个人上都着一个晃动的、离有半尺的白光环,那是他在西方油画中见过的天使上的东西。在那群奔跑的人中,有小孩儿,有年轻的姑娘和小伙,也有背和都弯曲的老人,还有裹着小脚和抱着孩的女人们。他们每个人的睛里都闪着烈而焕发的光;老人们的白发和胡随风向后飘舞,仿佛是燃烧的白火焰。在这显然不合情理的画面里,却有一说不意,把这一切看似不可能的存在都合理化了。被天坞人围在了中间的李中惊异地发现,那些熟悉的、被生活打磨得疲惫不堪和麻木了的村民的脸,都被与年龄无关的激情燃了,好象炉灶里飞的火。接着,李重把全村人都带到一个由他亲自设计建造的白大厅里,然后给围坐在他面前的天坞人讲起了外面世界和人。从村民的神他看来了,他们竟然都听懂了他心里想要表达的东西,沟通的成功让他欣喜若狂,因为那是从来都不可能的事。他也看见了那个曾过他的小新娘的赶车人的小女儿胖丫。奇怪的是,她仍旧梳着两条松散的小辫着鼻涕,张着没有门牙的嘴在笑。每次她总是坐在人群的最前面,只穿着一只鞋。

这个反复现的梦在李重被送回天坞后的那个夏天就消失了。他明白了:梦只能在远方,一旦到达了彼岸,它就失去了所有的魅力和存在的理由。

被送回天坞那年,李重三十八岁。

时间象黑鱼河里的,并不因人世的沧桑而改变什么。太东升西落,四季照常更替,麦了又收获;村里的年轻人结婚、生,老人们先后生病死去,然后被埋在村后的坟地里。那场行了十年的文化革命,象夏天的雪一样,没人真正知它为什么忽然就落了下来,等它结束时,村民们也不知它为什么就走了。在那次革命中发生过的太多难以忘却和令人叹息的往事,已变成村里的老人们在闲聊时总也舍不得放弃的话题,而对年轻人来说,它却更像一个似真似幻的历史传说。

李重在天坞生活了十几年之后,变成了一个地的村民,一个的扶犁手。他犁的地,就像心打造的工艺品,人人称奇,村长也因此将犁地的活尽量派他去。大家都说,李重的老婆莲芯是用针绣布,李重是用犁绣地球,两人都有一双离奇的手。李重和其它村民一样,每天工,年底再去领工分、换粮。已经五十多岁的他脸已被晒成了黑黄,额上有很的沟纹。和村民一样,他也穿一黑衣,走路时背和也开始有了弯曲的弧度。

李重和他的老婆莲芯住的房坐落在村的东北角,只有两间小屋,过去是村里存放和堆放农的仓库。后来东西放不下了,村委会就盖了一个更大的库房,让当年从李家大院搬来的莲芯住在了里面。小屋里除去占了一半空间的炕,一个桌,两把椅和一个衣柜,剩下的就都是李重那数不清的放在纸盒里的书了。书多,地方小,莲芯便把放书的盒都排码着往上摞,然后盖上旧布。

每天吃晚饭,李重都要照例喝上一小盅65度的二锅。他一般分两,就着莲芯给他准备的生米、豆或其它腌制的东西下酒。吃过晚饭,如果没有别的事,李重就会盘在小炕桌上的煤油灯边看书,或不停地写写画画什么。只有此刻,沉默了一天的他好像才被酒唤醒,变成了一个与白天截然不同的人。他会边看书边声地笑起来,或突然用手掌猛击自己的膝盖,声说:“啊呀,怎么能这么说?这不对嘛!”或者是,“不错不错,就是这样,实在是太妙了!”

李重看书时会忘了自己的存在,如同他独自坐在农田里看晚霞时一样,完全消失在另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时空里。在那个他自己搭建的避风港里,他对现实的抗拒变得不那样了,好象被音乐化、抚过一般,世界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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