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拎着背着搂着抱着各自的东西，满世界跑，莫大可一看就知，准又是工商的查抄来了，忙招呼章小红快跑，自己兜住铁槽一一掀，把炭火都倾在地上，蓬起一焰，就拖着空铁槽，拎上羊串往家里飞跑。与此同时，章小红也训练有素地把包袱的四个角往中间一兜，悠起来往背上一摔，驮上就往西边跑。莫大可忙喊住她，说你昏了了吗，往网里撞，没看见往西跑的人又跑回来了吗，今天工商准是智取，而非力擒，采取的是两包抄战术，就让章小红跟他上自己家去避避。

章小红听了，显得有些犹豫。虽然两人关系不错，但只是因为大家同是下岗人员，同病相怜，摆摊又老是挨着，一来二去的熟了，互相照顾些，章小红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上莫大可家去，莫大可也从未邀请过她上家里坐坐，虽然他家近在咫尺。

莫大可见她逡巡不前，说：“你站这儿是想等工商的来抓吗？我又不是狼啊虎的，你怕上我家，我会吃了你吗？”

这么一说，章小红倒不好意思不去了，何况她是真怕工商的把她的东西抄没了，对有地儿赚钱的人来说，这些破烂玩意儿虽然不值几个数，对她这个下岗女工来说，却是一笔大财产。

莫大可和章小红来到莫家。章小红没看见莫大可的妹妹莫晶晶，莫大可说莫晶晶上学去了。莫大可的母亲，一个神矍铄、满面红光、发福的老太太，看见他们跑来，问：“工商的又抄来了？”莫大可嗯了一声。老太太说：“我看你还是上职工自立市场的好，这么三天两像兔似的，让人撵得满世界跑，算怎么回事。你虽一不偷二不抢，你没见左邻右舍看你的光，倒像你是一个贼似的。”

莫大可一边帮章小红放好东西，一边满不在乎地说：“他们咋看咋看，我不搭理他们。什么玩意儿啊，人模狗样的，好像他们就都是银行上了保险似的。他们将来怎样，我不瞎我都能看得见，没准儿到时候还不如我呢。你说对门那张永旭，厂里半年没开工，一月拿二百七十块社会救济，还神气得什么似的，叫这个嫌丢人，叫那个嫌丢人，成天牵个跟他一样，癞癞脑的哈狗，嘴里叼牙签，东厢站站，西厢傍傍，活像个二，什么也不想，本事没有架老大，再过半年，等二百七十块也拿满了，我看他怎么办。成天价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社会主义不能看着他饿死，我呸，谁该他欠他的了！这人不死都是祸，早死早了，饿死一个少一个，都饿死倒落得大伙儿前清净了。他在老面前摆谱，老现在是落难。想当年，老也过车间主，当过市级劳模，奖状当纸都使不过来，老竖起一个小拇指都比他腰，他拿什么比老，在老面前扇大气儿？”老太太说：“你今天吞枪药了，这么大火气？”转又笑着对章小红说：“你看，我刚说什么了，就招他这一大篇来。”又掉对莫大可说：“你别直眉瞪，公似地扯着脖跟我嚷嚷，跟我嚷嚷不用，我不是叫你躺家里什么也别，我是叫你上职工自立市场。你的营业执照不是办下来了吗，上职工自立市场不好，成天跟这儿像兔似的，让人撵得满世界跑倒好？”

莫大可给章小红端了一杯来，笑着对老太太说：“你本不了解情况。”他又对章小红说：“市里面自作主张，说是照顾我们这些从前的劳动模范，给每位四十五岁以下、没有工作的市劳模都免费在自职工自立市场办了一个营业执照，我也落了一个。我不去。我去那儿什么？地方老远，还偏，离最近的公共汽车站至少也有三里地，快到村里了，现在市场这么丰富，谁没事大老远拐到那里买儿东西，有病么？又是填了垃圾堆盖的，一个破塑料大棚，就算自立市场。天儿，就苍蝇飞，平时老鼠游行，见人不怕，人见了恶心还恶心不过来，谁上那儿买东西？什么自立市场，整个一个糊人。”章小红羡慕地说：“不怎么样，你们好歹还有人惦记着，可谁惦记我们呀？”莫太可笑：“当了半天劳模，也就看见这儿东西了。”章小红说：“有这儿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又说：“我听说宣武区也有一个职工自立市场。”莫大可说：“说是职工自立市场，都招给有钱的个了，一间十二三平米的小隔间，一月租金四五千，不是有钱的个，哪个租得起？下岗职工只是个幌。”章小红笑：“好像下岗是什么好事似的，都抢着拿下岗职工幌。”

老太太在旁边说：“国家关心，电视上天天说下岗职工的事，谁家说要给下岗职工办一件事，报纸广播上就登得都是，事倒不见得了，不钱的广告可是打来了。嘁，这日的人都不知是什么变的，都鬼，一心思全这上面了。要不没人正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