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嘛咯名字？”

这个上海知青是第一次听到这带客家方言的普通话。他猜到“嘛咯”就是“什么”的意思，就说：“我叫吴希声。天吴，希望的希，声音的声。你呢，尊姓大名？”

“我叫王秀秀。三画王，秀丽的秀。”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秀秀还落落大方地和人家握了手。秀秀发现吴希声的手指特别纤细，修长，柔，白，像大家闺秀的纤纤素手。接着，秀秀帮希声打开箱，解开背包，整理件。当一床被褥从沾满雨的油布中解开时，咚的一声，掉下一只长长的黑匣。

秀秀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咯咯笑起来：“咦，嘛咯秘密武？”

希声打开那只黑匣，里竟是一把的小提琴。上过初中的王秀秀只在画报和电影上见过这玩意儿，知那可是很有文化的人才玩得转的乐，更加大惊小怪了：“你会拉小提琴？”

“还能糊两下吧！”吴希声从琴匣中取小提琴，往左颔与左肩之间一夹，琴弓在琴弦上推拉几个来回，立即飞一串妙悦耳的琴声。

“哇，你真行！”秀秀立即肃然起敬。

乍一见面，吴希声就给王秀秀留下特别刻又格外好的印象。那天夜里，秀秀躺在自家的闺房眠床上，前老是晃动着吴希声的影，耳畔老是响着他拉的琴声。二八芳龄的山妹，一回对一个异有了好，这就叫情窦初开了吧。

秀秀家殷实，上无兄，下无弟妹，父亲一心一意要把她培养成个大学生。从初谙世事的年龄起，秀秀就在自己心里编织起许多丽的幻想。上中学，上大学，当医生，当教师，当工程师，甚至当演员、作家、艺术家，反正她一心想飞山窝窝，奔向大城市，再找个像童话书上描写得潇洒倜傥的白王。这个白王是个啥样？秀秀一时还不清。但一定得是城里人，有文化，有品位。秀秀家祖祖辈辈都是泥，真想换一活法。这可不是异想天开，秀秀从小学到初中，不仅成绩尖，还能歌善舞，是公社的文娱骨，有一回去县里参加会演，她唱闽西客家山歌，博得全场哗啦啦的掌声。可惜，“文革”一闹起来，全国大、中学校都停了课，秀秀回家务农，一切幻想都成了泡影。在许多暗自叹息的夜晚，已经认命的王秀秀勾画一辈的归宿：像所有枫树坪女人那样，扛锄，作田，砍樵，饭，结婚，生，劳劳碌碌，，才三四十岁就熬成个瘦瘦的老太婆。可是，现在村里忽然来了一伙上海知青哥，那个斯斯文文、英气扑面的吴希声，仿佛是秀秀在梦中等了千年万载的人哪，把她埋在心快要熄灭的一火星，重又呼猎猎燃起来了。

第一章人猴结怨（6）

从此，秀秀就格外向往那幢知青楼。但是，没有由来她又不敢轻易去那里串门。好在她家离知青楼不远，只隔一条几竹竿宽的枫溪，得空时候，秀秀常常在自家门前站成一棵树，目光散漫地眺望对岸的知青楼；随着溪畔古老车咿咿呀呀的唱，她心涌起莫名其妙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