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委屈的样，就是一声不吭。

张亮吼：“咦，你哑了，你倒是说话呀！吴希声，你把孙卫红藏到哪去了？”

希声再也忍不住，早在里打转转的泪哗哗落。张亮和雪梅又追问了半天，希声才轻轻地吐一句话：“唉，我把孙卫红放走了！”

雪梅和张亮都瞪大了睛，视着吴希声：“放走了？你把它放哪去？”

希声说：“它的家在大山里，我把它放归山林了。”

张亮的脸一下黑下来：“啊哈！放归山林？你嘛要把孙卫红放归山林？你凭啥这样？谁给你这个权力？啊，你、你、你……”

孙卫红不仅是吴希声的“小媳妇”、“小情人”，而且是知青楼公有的。这个给它一剩饭，那个给它一把零，雪梅还曾给它了件大红坎肩，一条绿小短，一橘黄小尖帽，把它打扮得像个枝招展的小妞儿，招徕多少昵的目光啊！孙卫红给知青们的回报也是慷慨大方的，鬼脸，洋相，翻跟斗，抛媚，天天样翻新。在知青们穷极无聊、神空虚的时候，孙卫红带来的乐，真是无可替代。现在可好，孙卫红说走就走了！知青们像失去了一个骨亲人，突如其来的打击叫他们不能承受。吴希声却反过来宽雪梅和张亮：“别难过了，啊！放了也好，省得浪费粮。”

张亮知希声话虽这样说，他心里肯定比谁都难过。怪谁？还不是那个刘福田作威作福，把希声吓破了胆，才忍痛放走了孙卫红。张亮的世哲学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他愈想愈气，就给希声鼓劲说：“你呀，你呀，不能再这样窝窝地过日了！就算孙卫红咬了刘福田一，他刘福田还真的敢宰了我们的猴哥？惹恼了老，老跟他玩命！”

张亮一米八几的大个，像金刚一样魁梧，摔跤、举重、扳手腕，打遍公社无敌手，这么多年来，还没谁敢欺负上海知青队的。因此，他说话办事就有一气。

“玩命，你跟谁玩命呀？”希声却是扶不起的阿斗，见张亮一肚火，更是惶惶然了，“人家是公社领导，孙卫红又咬了人家一，我思前想后，还是把孙卫红放了的好！我们惹不起总躲得起，图个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咳！”张亮像样叹了一声气，“你呀，你呀，真是个胆小鬼！老是畏畏缩缩，树叶掉下来也怕砸破脑壳，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人家一刀宰了呢！”

“张亮，看你胡说八些啥！”雪梅觉得这话很不吉利，不让张亮再说下去，“愈说愈不像话，你还让不让希声吃饭呀？”

卤豆腐，一降一，张亮就闭了嘴。吴希声埋扒饭。三人一时无话，觉得那被烟火熏得黑漆漆的伙房里，顿时异常燥，闷得叫人不过气。

六年前，蓝雪梅从上海带了九个同学来枫树坪队。后来招工、招、参军，陆陆续续走了七个。每走一个，知青楼便少了一分颜笑，添一分清冷寂寞。这回，孙卫红的突然离去，给知青楼投下的影，尤为甚之。有好长日，张亮和希声都板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谁，更听不到一笑声。吃饭时光，他们就想起要给孙卫红一吃的；夕西斜，他们就想起该带着孙卫红去林里溜达；晚上知青们聚在晒谷坪上乘凉聊天，他们就想起孙卫红在他们之中蹿来去，表演彩的节目……可惜如今，孙卫红待的猴舍依然如故，孙卫红常常敲打的小锣小鼓也保存完好，而孙卫红却杳如黄鹤，一去不返。这一来，知青们才到知青楼失去的不仅是只金丝猴，而是他们当中一位至亲至的成员。

孙卫红一回归山林，刘福田一时找不到吴希声的岔，只好把这笔账暂且记在心里，留待日后慢慢来算。于是，枫树坪的日又像静静的枫溪，依旧悄无声息地汩汩逝。

这天吃过夜饭，吴希声又到夜校去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