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别说了，阿爸，吃饭，吃饭！”

茂财叔挑起两粒米饭在尖上了，全然不知其味，两滴目又落在饭碗里，继续唠唠叨叨：“秀，你这回一定要听阿爸一句话。阿爸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阿爸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咳，阿爸嘛咯都不怕，就是怕帽。土改那会儿划成分，听说要把阿爸往富农那路货上靠，阿爸一病三个月，差一命呜呼见阎王。后来还算万幸，只给我划了个富裕中农。可是富裕中农也不好当呀！我王茂财是枫树坪没人可比的作田好手，才锄把，就跟着你阿公在田土里讨生活，起早摸黑，省吃苦，挣下三亩七分洋田，好，我就成了‘富裕’了。一沾上这‘富’字的边，跟富农、地主也差不了多少呀！从合作化到公社化，从大跃到‘文化大革命’，我梦都怕人家再往你阿爸上加斤加两，哪一天不是夹尾人？好啊，好啊，现如今有安生日了，你不好好过，偏要去找个狗崽，将来生的崽、孙也是狗崽，秀呀，秀，你阿爸这辈还有嘛咯指望哟！到了间，跟你阿妈怎么待哟！”

秀秀才三岁，母亲就撒手西归了。父几乎成了她亲情的全。是阿爸一把屎一把把她拉扯大的。饿了，阿爸给她喂饭，冷了，阿爸搂在怀里取。天生勤劳的阿爸还有一双巧手，不仅犁耙耧样样通，还会给女娃补衣服，梳辫。秀秀记得，阿爸给她洗脚洗澡伺候到十一岁，直到娟娟偷偷躲在门外笑她，直到她下见了红，知男女之别，懂得害臊怕羞，她才从阿爸的羽翼之下挣脱来成为独立飞翔的小鸟。这会儿，阿爸一直目汪汪，一直絮絮叨叨，秀秀就心了，心碎了，随给阿爸扯了个谎：“阿爸，别说了，别说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好，好！”茂财叔脸上有了凄楚的笑容，可仍信心不足，瞅着女儿追问，“秀，你不会哄我吧？”

“不会的，阿爸，吃饭吧，吃饭吧！”秀秀虽然回答得有气无力，茂财叔也算心里有了底，这才慢吞吞地动筷扒饭。

希声和秀秀幽会之后，心烦意，在床上躺了一夜又大半个白天，直到下午也不见起来吃饭。雪梅和张亮到他床前嘘寒问，把他拽起来吃饭。

希声走伙房，看见张亮和雪梅吃的都是红薯饭，腌菜，而摆在自己面前的却是一碗白米饭，一碗。希声心里的，酸酸的，不好意思端筷。

雪梅说：“你病了，这是病号饭。”

希声说：“把你们的吃光了，你们吃什么呀？”

雪梅和张亮都愣了一下。希声后悔这句话不该说。只能见到壳却吃不到这桩小事，在他们心中投下不灭的影，一提起来，就叫人尴尬。

“你放心，我前天又到圩场买了三只小婆，冠已经红红的，很快就会下。”雪梅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饭桌上的气氛稍稍活跃起来。

张亮也连忙打哈哈：“吃吧，吃吧，我们不是宣过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么，有自然也是要同吃的。”

希声见雪梅和张亮都说得情真意切，便不再拘礼了。吃过饭，雪梅又特别叮嘱希声，说我们三个是分伙不分家的，这些天你不舒服，不要自己饭，我往锅里多抓一把米，就有你吃的。

希声连声称谢。张亮卷了支喇叭烟着说：“希声，看你闷声不响的，又不像有病，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吧？”希声说就是有痛，也没什么心事。张亮说：“没心事？你昨天半夜准是梦了，我在隔房间听到你大叫大喊。”

希声想起昨夜的确了个可怕的梦：茂财叔手拿一柴，追撵着落荒而逃的秀秀，还像疯一样狂叫着：“我要敲断你的！我要敲断你的！”希声奔了上去，把茂财叔死死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