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秀秀好容易熬到日落山，早早吃过夜饭，冲了凉，换上一漂亮衣服，坐在院门前的石墩上，让晚风晾一乌亮的长发。其实，她真实的目的是等吴希声。好些年了，吴希声教夜校从来都是与王秀秀结伴同行。那条低低弯弯曲曲的黄土小路上，记下他们多少亲密的细语？嵌着他们多少青的足迹？

一望之遥，溪埠碓里的碓踢踢踏踏响着，古老的车咿咿呀呀唱着。秀秀左等右等，觉得时光走得比古老的车更加慢慢腾腾。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秀秀才发现前方有个人影打着手电缓缓走来。秀秀无须细看，一下就认那人是吴希声！秀秀的心突然加快，呼骤然停止，她以为希声就要像往常一样，晃晃悠悠走过桥来，扬起手来在空中打个响指──那是希声呼唤她的信号。然后，秀秀便兴冲冲地迎上去，两人先是一前一后，接着便手牵手地，向设在金谷寺的夜校走去，就像两只在夜间行的形影不离的小鹿。

希声猜到了，孙卫红又说，你回吧，你回吧，我会常常来看望你的。

“秀秀同志，今后你不要帮我当翻译了，我自己教得了夜校。”吴希声继续赶路，也不回。

“我已经多少能讲一客话了。乡亲们听不懂普通话，我就用客话教书。”

“你说嘛咯？啊，你给我站住！”秀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家伙，竟客客气气称我“同志”了。

秀秀知谈话不能继续，情更不能继续，她咬嘴，忍满眶泪，回默默地走了。

第七章瞒天过海（2）

吴希声的脸庞与秋夜的天空同样冷漠。“我想，我不敢再劳你的大驾了。”

她真是后悔死了！我是昏了怎么的？突然掴了吴希声一耳光，又骂他“窝废”，这是多么伤人的心呀！唉，他吴希声背着沉重的家包袱，刘福田又时时跟他过不去，日已经够惨够艰难了，应该给他更多的温情和贴才对呀，怎么能怪他？秀秀恨不得立扑到希声怀里，让他骂个痛快，打个舒服，赎回罪过，消除裂痕，把他们的情修复如初。但是，希声总是躲着她。两人在村街上相遇，希声把一撇，如同路人肩而过；在田里活，秀秀在上丘田，希声就跑到下丘田，本找不到说话的机会。秀秀想，也罢！看你躲吧，躲吧，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明天又是夜校上课的日，你还离得开我这个助手？

可是，今晚吴希声过了石桥本就不停步，连瞅也不朝秀秀这边瞅。吴希声过了桥，立踅上一条田埂小路，自顾自地朝远的金谷寺走去了。秀秀心里一急，也来不及多想，连忙起追赶。一阵小跑，她撵上了吴希声。

“噢，吴希声，你真长本事了啊！就算你能听懂乡亲们的客家土话，可你说的上海普通话，乡亲们能听得懂吗？怕都是鸭听雷吧！”秀秀心里凉透了，憋在嗓里的声音十分凄惶。

“嘻，你会讲客话了？你讲两句我听听。”秀秀在黑暗中勉笑了一下，分明带有寻求谅解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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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上梁山了，吴希声从那天起开始用客话给学员教课。

吴希声便咬咬牙，狠狠心，跟孙卫红挥手告别。

吴希声站住了，睛望着邃而冷漠的夜空。

其实，一向细心的秀秀这回可是少有的心了。吴希声并未真的生气。他心地善良，宽宏大量，又着秀秀，哪会把秀秀一时发脾气使放在心里？何况自己也有错呀！那天从苦槠林归来之后，希声反反复复想了一个透夜，就下了决心：他要是真心秀秀，只有远离秀秀。若即若离好些年了，又不敢，分又分不开，准要误人青。希声正苦于找不到一个摆脱的借呢，好，现在终于给他逮住个好机会。当秀秀啪踏啪踏撵上来，主动示好求和的时候，吴希声就憋足劲儿绷了脸，话也说得的，而他辛酸痛苦的心里呢，正在悄悄地痛哭血呢！

王秀秀在沉沉暮掩护下走苦槠林，摸回家，换上净衣服，关在房里悄悄泪。

“咦，今晚怎么不邀我一上学？”秀秀本想把声音放得柔和些，可是一开，还是有些火药味。

“你真的不要我当翻译了？”秀秀惊异地盯着吴希声，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这就不用你心了，我一定能学会的。”希声的脸还是绷得的，声音也像从空洒落的夜雾一样浸透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