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吴希声又把预分到的粮一笔一笔上了账，同时把手中的小算盘拨拉得达达响，像戏台上的鼓板一样好听，醉人。

今夜月亮婆婆也格外快活，扬起一张笑眯眯的红脸，俯瞰着人气蒸腾的枫树坪。每回预分，也是一次评比，整个过程充满戏剧。哪家分的谷多，说明哪家劳动好，工分多，哪家就喜眉笑脸，招徕许多羡慕的目光；哪家分的谷少，不是好吃懒，就是有老弱病痛，婆娘少不得有些埋怨。山爷就要趁机说说，打打气，鼓鼓劲。

小算盘哗啦啦敲着，小扁担吱扭扭叫着，小郎哥细妹满场地跑着，让张八嬷、山爷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自然而然想起1929年“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的红火景象。社员们挑回家的不仅仅是金灿灿的谷，而且是来年不愁饥不愁饿的日，谁个不心怒放啊？经历过三年困难的大饥荒，目睹过村村饿死人，山山添新坟的枫树坪田佬，真是饿怕了！

忽然，闹嚷嚷喜洋洋的晒谷坪静了下来，乡亲们看见公社主任刘福田披着件军大衣，大摇大摆从小路上走过来，一下都傻了。

“刘主任，你，你，你不是去、去地、地区开会了吗？”山爷惊得转不了弯，话就说得黏牙倒齿的。

刘福田哈哈大笑：“你们分谷分得闹翻了天，我能不回来凑凑闹吗？”

山爷赔着笑脸说：“嘿嘿，刘主任，你听我讲，家家都断炊了，等米下锅哩，各队就先分活命的粮……”

“杨山，你别演戏了！”刘福田刷地一下变了脸，大声喝，“你以为我还没被你糊够吗？你还想蒙谁呀，啊！”

第十章秋收风波（4）

山爷继续赔着笑脸：“刘主任，你消消气，听我讲，听我再讲两句……”

“还有嘛咯好讲？啊！”刘福田抡起手刀一砍，砍断了山爷的申辩，“人赃俱在，杨山，你纵有一千张嘴也抵赖不了！现在，各小队快把谷挑回去，颗粒归仓，少一粒谷，我找你们算账！为首分粮闹事的，杨山，吴希声，还有你──张亮，上到大队代问题！”

刘福田一抖，披在上的军大衣抖落下来，搭在手腕上，然后，转走了。啪达啪达地，撩起一路尘土，刮起一阵寒风。

一周前，刘福田又在苦竹院蔡桂床上过一次“帐中戏”。事毕，刘福田把蔡桂搂在怀里情意绵绵说，桂，下一段日够我忙的，你这里不能常来了。蔡桂把埋在刘福田的脯上乞乞鬼笑，你忙，你忙嘛咯呀忙？莫不是又盯上哪个知青妹了？刘福田在蔡桂腮帮上叭唧亲了一，有你一个就够我累了，我还有神去找知青妹？我是真忙，看就要开镰割禾了，全公社十五个大队，我又要抓，又要跑面，你说够不够我忙？蔡桂从刘福田抬起，一脸的不屑，我看你们这些土地爷，也真可怜！从年忙到年尾，从叫忙到鬼叫，东跑西颠的，兴兴抖抖的，就盼着能成绩能升官。刘福田说，算你讲对了，比如这枫树坪，我下来蹲才一年，田里的谷禾长得多壮实，我看今年一准能增产，我能不兴！蔡桂耸耸鼻哼了声，梦去吧，增产？

随后，蔡桂就把枫树坪连年瞒产私分的秘密告诉刘福田。

刘福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把一双睛瞪得像卵泡，连连摇说：“鬼话！鬼话！不可能！不可能！枫树坪穷得叮当响，也能搞‘瞒产私分’？再说王秀秀是我婆娘，王茂财是我丈人老，他们从没跟我吐过一个字。”

蔡桂伸一笋尖似的指，在刘福田的额上戳了一下说：“刘福田呀刘福田，我讲你真是个二百五！‘瞒产私分’这事，人人有分，人人受益，何况王秀秀待杨山那老鬼像亲爷一般，你不过是个外来，谁愿跟你透个风啊？”

“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