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当乡亲们正在吃夜饭的时候，刘福田悄悄潜回枫树坪。他既没回家，也不去大队，径直拐村西的苦竹院。刘福田在蔡桂面前突然亮一条橙红的新疆纯羊围巾，——在那个年代，这算得上一件非常珍贵的奢侈品，──让蔡桂睛一亮，满脸开了。情妹提供了重要情报，刘福田特意在县城百货商店买了这礼来犒赏她。然后，又搂着蔡桂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待拐把刘福田从温柔之乡唤醒，他迷迷糊糊睁开，推开窗，听到村街上人声鼎沸，看见晒谷坪灯火辉煌，这才不慌不忙起床，披上一件军大衣，打着手电筒，朝那如火如荼、天喜地的分粮现场走去。

真是神机妙算，奇制胜啊，当刘福田现在朗如白昼的灯光下，全村乡亲好像见到突然从地里钻个活阎王，一个个瞪目结，把万分的惊愕、疑惑、不解、失望与恼怒，全都凝固在一片铁一般的沉默中。

“好啊！好啊！你们的好事！你们自己说，该当何罪？”

刘福田坐在大队那张古古香的太师椅上，前面隔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得意忘形地嘲着奉命而来的杨山、吴希声和张亮。

“你言重了吧，刘主任！我实在不知，社员们自己分自己的粮，一不偷，二不抢，何罪之有？”山爷不看刘福田那张臭脸，自己拖过一张凳坐下了。

吴希声和张亮却不敢落座，惴惴然站着，勾耷脑，低眉顺，一脸大难临的惊惶。

“杨山，你还敢嘴？”刘福田一拍桌，桌上的茶盘茶杯乒乒乓乓起“忠”字舞，“我来问你：你们公粮足了？统购任务完成了？公社提留粮清了？哈哈，你们真是吃了豹胆哟，我这个公社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就在枫树坪蹲，我去地区开会前，还再三再四跟你待：没我发话，不准动一颗粮。好，你们里就是没我这个公社领导，不等我回来就开仓分粮，这是嘛咯理？”

山爷在解放前当过“白红心”保长，再刁钻可恶的白狗、还乡团都对付得了，还怕你刘福田？山爷掏竹脑烟，从烟荷包里捻一撮烤烟丝，不慌不忙装好，上，了两，回答：“刘主任，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呀，我们村十家有八家揭不开锅了，不预分粮救救急，闹人命来谁负责？”

第十章秋收风波（5）

“哈，你还有理了？”刘福田叱问，“你们是预分一粮救急嘛？看这账簿上，哪一家不是挑回十担、八担谷？”

山爷说：“今年年景好一，让大家多分一，天公地。”

刘福田说：“枫树坪仅仅是今年年景好吗？去年，前年，大前年，你们年年都搞瞒产私分，还想蒙我不成？”

“有这档事？我怎么不晓得？”山爷继续装傻。但他心里却大吃一惊：糟了，准是有人卖了枫树坪！告密者会是谁？秀秀？王茂财？还是蔡桂？山爷脑里轱辘辘转着，神里一丝慌，随后又镇静自若，埋叭哒叭哒烟。

“你真会装蒜呀，杨山！你一向蔫蔫脑，迷迷糊糊，三锥扎不个，装成个十足的糊涂。谁知你比狐狸还，比泥鳅还，搞瞒产私分已经搞了七八年了，历任公社领导都蒙在鼓里，总以为你们枫树坪是全公社最穷的大队。又谁知你一向欺骗组织欺骗党！杨山，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罪？”

山爷埋烟，一声不吭。

刘福田又把狠毒的目光转向两个知青哥：“还有你，吴希声！还有你，张亮！好啊，两个狗军师，竟敢躲在背后煽风，鬼火，造假账，策划瞒产私分，破坏集经济，公然鼓资本主义，简直无法无天！”

刘福田列一条罪状，扣一帽，希声和张亮心里就格登一下，像被人了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