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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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车要上坡了，在前拉车的山爷弯成一张犁，脑壳快要埋到地里去。秀秀的无穷忏悔戛然而止，连忙跑到车去，把山爷替换下来。

第十五章黑星期五（6）

板车走两里路，一串急促的喇叭声撵了上来。一会儿，一辆北京吉普驶到跟前，钻个人来却是刘福田，疯了似的狂叫着：

在板车后推车的山爷，盯着鼻尖下的杉木棺材，真不敢相信里躺着个年轻人。白发送黑发，已经是人生的大不幸了；况且今天送走的是个多好的知青哥哪！吴希声天天暗晡夜到夜校教书，教会许多小郎哥细妹知书识字；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也能猜三蒙四地看报纸了；再说墙报写标语吧，嘿，吴希声那一手术字，啧啧，把枫树坪的粉泥墙得一看就心里舒坦。至于标语上、墙报上写些嘛咯内容，那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给山旮旯里带来些许文化的风。最叫山爷念的，是吴希声而担任大队会计，帮助大队搞“瞒产私分”，把家家的工分和粮细账，拨拉得分毫不差，叫枫树坪人连续多年吃饱了饭。这样的后生哥到底是犯了哪家王法？怎么说毙就给毙了呢？

刘福田见拦不住秀秀，就抢前几步，跟在山爷后大声恫吓：“杨山，你是共产党员，你是大队党支书，你给反革命分收尸，是站在嘛咯立场，啊？我、我要开除你的党籍！”

起一路颠簸，磕痛了脑壳硌痛了腰，特意买了一床柔的被褥垫在薄薄的棺材里，让希声睡得稍稍舒服。山爷怕希声吓丢了魂，找不到归家的路，照当地民俗，在板车的前后挡板上竖起四招魂幡；棺材上置个香炉，上三炷香。一路上，白幡飘飘，香烟袅袅，把一老一少的满腹悲愤，书写在青山绿之间，描画在蓝天白云之上。

双手推着板车的后挡板，睛盯着板车上的棺木，鼻能闻到鼻尖下的气息，那痛心彻骨的悲伤呀，叫人窒息，叫人厥。

从县城到枫树坪有八十里坎坎洼洼的盘山土公路，山爷和秀秀爷儿俩要把吴希声请回村去，并非易事。一老一少就抢着拉车。拉车当然费劲，推车也不省力。不仅仅是力消耗，更大的消耗是心力。

现在，在车后推车的是秀秀。看见板车在山路上颠簸，棺木磕碰一下，秀秀心里就搐一下。可怜的人啊，你百孔千疮，支离破碎，特别是那聪明的脑壳已经不是脑壳，像只打烂了的葫芦瓜，哪里还经得起磕磕碰碰呢！秀秀和山爷给希声收殓的时候，秀秀在希声脸上只看到一只右。另一只左，跟着天灵盖的破碎不翼而飞。那只右睁得很大，不肯闭合，瞳孔一片蒙雾，惊恐和哀怨从暴凸的球倾泻而。秀秀轻轻把希声的右合上，可是一会儿它又睁开了。秀秀就愣哭愣哭，把一串串目洒在希声残破不全的半边脸上。秀秀真是后悔死了！要不是那回在树林里掴了希声一记耳光，要不是自己疏远了希声，要不是鬼使神差上了刘福田大氓的，她和希声一直好下去，希声怎会吃这颗枪？秀秀愈想愈觉得是自己害了希声，恨不得一在棺材上撞死！

由吴希声，山爷又想起民国二十一年闽西老苏区的“肃社党”。这个莫名其妙的运动，别扭，拗，很不好叫，当地客家人不叫“肃社党”，而叫“杀社党”。“杀社党”就是疯疯癫癫的一阵滥捕滥杀么！那两年，也不知从哪里刮来的一风，江西苏区大杀ab团，闽西苏区大杀“社党”，稀里哗啦，一家伙杀了几千上万自家同志哪！杨山那年只有十七岁，穿上灰布军装不久，怎么也不懂嘛咯叫“社党”？上下来的肃反就宣传启发说，“社党”就是社会民主党，就是第二国际修正主义，就是苏联老大哥布尔什维克的反对派。杨山问，“社党”长得嘛咯样？大胡、鼻、蓝睛吗？肃反说，中国的“社党”还是中国人，不过家里比较

刘福田说：“你是我的婆娘，敢不要我？你要连累我的，你晓得不晓得？”

秀秀气狠狠回：“我们嘛咯，不要你！”

刘福田看见自己威风扫地，气急败坏，骂骂咧咧，钻吉普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山爷埋拉车，对着脚下的土地说：“你开除，你开除吧！我杨山从党那天起，压就没想过要当官发财，扛了一辈锄作了一辈田，你还能开除我的农籍？还能不让我当农民？笑话！再说，我压就不愿跟你这人共一个党，你快快吧！”

秀秀也大声叫骂：“呸！！！快快！”

板车不愿停下来。刘福田又撵在后狂叫：“咦，你们这是嘛咯，啊？到底想嘛咯，啊？”

“呸！”秀秀啐了一，“你这个害人，我跟你没任何关系了，你走你的关，我走我的独木桥，怎么连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