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石松五十年

台北《联合报》登载了一篇该报驻日本特派员司桑敦先生的东京通讯，标题是“吉田石松五十年冤狱平雪记”，是一篇最最有意义和最最有价值的报导，中国人不可不仔细拜读。谁要是不仔细拜读，谁就陋得很也。盖吉田石松先生的遭遇，是一求生意志的的搏斗，也是一争取自由和自尊的搏斗。一个民族的气质，是不是力争上游，是不是一直在向慕真和

，夏曾佑先生骂他，还有别的几位忠臣烈士骂他，好像人人都在骂他，实际上他那时的官大矣，曰“武英殿大学士”，曰“七省经略”，报上不但登他的照片以及祖宗三代的照片，恐怕连祖宗七代的照片都得往外冒。他阁下驾到之，所受的荣华富贵，黄周先生能望其项背哉？

半个月来，颇遇到一些好心的朋友，暴如雷曰：“你阁下简直发了羊痫风，竟然说历史上的英雄豪杰都没有好下场，竟然说圣人的格言教训和实践有距离，竟然把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说成一盆酱，竟然把朝气蓬的社会说成一个酱缸，岂不是专门人元气，鼓励人不当英雄豪杰，怀疑圣人格言教训，轻视中国固有文化哉！这想法，如果没有影响，倒还罢了；如果发生影响，老老，你就心怀叵测，动摇国本，罪不容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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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享大福的，都是通“难得糊涂学”的官，以秦桧先生而论，很多人虽然不肯明言，但心里恐怕都有此一念，当秦桧要比当岳飞容易得多，也舒服得多。北伐不北伐，“二圣”还不还，小民火不火，关俺事？尤其是所谓“二圣”，当儿、当弟弟的赵构先生，都不得他们被砍，秦桧先生又何必念念不忘？可惜宋王朝时代，没有报纸，否则找本合订本看看，恐怕岳飞先生准被攻击得狗不值，专栏焉、社论焉、特写焉、正人君的谈话焉、影印来的通知叛国证据焉、万人唾骂的通信来电焉，包天天都是满版。呜呼，当岳飞先生被明正典刑之日，报上一定登秦桧先生度啥会，向与会人士，呼吁团结救国的消息，你敢和我老人家赌一块钱乎？

关于“动摇国本”帽，从前很少听说使用，最近却颇为耳熟，立法委员过年时借款丑闻传后，小民略表意见，就被尊为“动摇国本”，可见这玩意好像殷郊先生的翻天印，漫空飞，大小由之，厉害得很矣也。不过我想真正“竟然”的不应是揭揭底牌的人，而应是烂扣底牌的人；不应是被踩得“哎哟哎哟”的人，而应是穿着铁钉鞋横冲直闯的人。中华民族最大的危机在于坏事的人太多，而说直话的人太少。从前闭关自守时代，窝里烂还可以说祖先大人所见不广，如今海运大开，报纸、广播、电视、电影，应有尽有，所见该够广了吧？可是，中国人的脑却似乎仍停滞在铁时代，不但科学上停滞，文学、舞蹈、电影、话剧、绘画、雕刻，无不停滞，还不允许有人从酱缸里往外探瞧瞧，一有人探瞧瞧，义和团同志上拉下尊容，攒拳怒目，吼曰：“既然洋人好，你怎么不拉鼻呀？你怎么不去认洋人当爹？”如此蛮缠不清，就是被酱的后果。嗟夫，洋大人的优，当然要学，洋大人的缺，当然不要学，我们奋斗的目标是“现代化”，并不是洋化，不能神经衰弱到那程度，一提洋大人就直，认为柏杨先生要买铁钳拉鼻喊爹啦。义和团同志中间，总也有赞别人的时候，难说就要上下跪认爹乎？中国社会有两个极端，一端是义和团，另一端则是西崽。好像不归于杨，就属于墨。要不然顽固到底，要不然一栽到洋大人怀里，折腾撒。如果有一个家伙想选择选择，判断判断，就等于掉夹，义和团一咬定你是西崽，而西崽又指天发誓说你是义和团，左边一耳光，右边一耳光，即令不想变成“竟然”，不可得也。

好啦，最后说一件故事，以告结束。宋王朝初叶，姑苏太守吴伯举先生，被当时的号二抓牌蔡京先生非常欣赏“多”、“同”与“异”、“无限”与“有限”等，不是绝对排斥，一年之中，连升三级，到“中书舍人。”他如果有柏杨先生这两下，善于昧天良而猛拍，早不得了啦，可惜他竟没有柏杨先生这两下，不得不垮了下来。有人为他向蔡京先生讲情，你猜蔡京先生说啥，他曰：“既要官，又要好人，两者可得兼那？”咦！

有一病，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改之？那就是，不谈啥，准振振有词说中国古代都照有不误。你说“民主”，古时就有“民主”。你说“火箭”的记录。共二十篇，涉及孔言行、问答，为研究孔的主，古时也有“火箭”。你说舞蹈、音乐、文学，哎呀，古时更是多得要命，不信的话，古书为证，君不见“礼乐御书数”六艺乎？接着解释起来，不是孔丘曰，就是孟轲曰，再不然是诗曰、易曰，以及这个曰、、那个曰，全是古人在“曰”，“曰”了半天，好像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