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混到诗歌朗诵会来看闹的，我自己也写一。她说：“给我看看你的诗。”我说我没带，以后给你看吧。她说：“你背一首来听听吧。”我了一气，最后还是说：“背不来，算了。”

我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她家很远，在郊区的一个新村里。我们换了通信地址，她说：“谢谢你送我。”我说不用客气，然后目送她像一只小猫般刺溜钻了楼房里。那天我骑车回家，足足用了一个小时，路程太远。面粉厂就在我家附近，我想起这么一个温和的女孩，每天要两个小时上下班，心里有一伤。

大概一个礼拜之后，我收到小堇的信，是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她的诗，用复写纸写在几张信纸上。女孩的字很。在某一首诗旁边，她特地用红笔注明：这首诗发表在《星星诗刊》上的。我着她的诗，读了很久，后来我把她们放了屉里。

我一直都没有回信给她。

九四年天，我下早班，那是下午两。我看见一大群人围着厂里的公告栏，那地方平时贴些先职工的照片，专门用来引人发笑，那天却有不少人在叹气，还有哭的。于是我停下自行车，跑过去看闹。我看见一张鲜红的宣传纸上，写着一长串的名字，一问才知，这是即将被送去造糖的职工名单。九四年天，崭新的糖车间已经快要造好了，第一批下车间的名单就被公布在这张红纸上。非常古怪的是，上面还写着：“此排名不分先后。”

有关这张名单，后来几乎闹了人命。有个看仓库的女工说自己怀了，死也不肯去上三班，厂里不答应，不上三班就下岗，女工一听这话，一撞到厂办负责人的怀里，把人家撞岔了气。岔气不会死人，她自己却因此而产。那阵厂里的标语也换成了新的，以前是“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现在换成了“服从大局，争创先”，还有“今天不努力工作，明天努力找工作”之类，就差“一人下岗，全家光荣”了。工人看见这标语吓得要死，看看若年前“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标语还在小红楼上，真如一场梦啊。

那天还有人打架。红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叫“张伟”，我厂有五个张伟，其中三个在上三班，剩下的两个，一个在堂烧菜一个在汽车班开车，说这两位都不应该去上三班。两个张伟站在那里，互相说是对方上了红纸，结果打了起来。后来保卫科的人跑过来说，不许打，再打就一起送去上三班，他们就不打了。上三班犹如咒语，真他妈灵验。

那天我也凑在那里看，我是最没有心理负担的人，我早已经中了咒语。我没看到长脚的名字，还觉得兴，后来小李走到我边，脸惨白惨白的。我问他：“你被调过来了？”小李摇摇，在我耳朵边上说：“小噘嘴下车间了。”

我有发懵，小噘嘴是劳资科的科员，表现一直不错，她怎么也会被送去上三班？晚上我们几个一起吃饭，小噘嘴也是脸惨白，吃了两菜，放下筷，哇的一声哭了。我和长脚不知所措，小李劝了半天，她还是哭。我问他：“小噘嘴不是吗？也上三班？”

小李说：“这次调动很大呀，厂里劳动力不够。另外为了安抚人心，特地调了一批基层到车间里去，就是榜样的。”

小噘嘴一脸泪痕，说：“胡说！就是厂长家的亲戚要到劳资科来，所以把我调去了！”

小李说：“这也是一个原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