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兴九首）“谁谓朝来不作意，狂风挽断最长条”时，说“岂知天地同事，尚有不可说者！”又说“朝骑白的少年，半夜突然死了。”当他批这些句的时候，岂会想到自己后来的“腰斩”？

这小小的螽斯正接受腰斩的酷刑，肚被几就咬破了，黑黑的血，还有一小颗、一小颗，如黄瓜的卵，我相信那是它的卵，《诗经》上读过“螽斯羽，说说兮；宜尔孙，振振兮。”又说相传它一次可以生九十九，怪不得这肚里有不少卵。

多产的动常常多亡，正因为它容易死，所以得多生孩，也正因为它孩多，所以虽然被杀，却能千年万代留到现在。许多昆虫，像蛾，甚至能据环境，来决定生产时重质还是重量。如此说来，杀几只蠢斯，果我螳螂之腹，也就不是什么罪过，何况螽斯是害虫，杀害虫更是应该。

看着，肚吃光了，开始吃。螽斯的前却还不断地挣扎，使螳螂十分不方便。想用钳挡，钳举不起来，只好不断摇，躲避孟斯的脚。我想，我应该用剪刀把螽斯的脚剪掉，免得抓伤我的螳螂。反正已经死定了，如同被腰斩去下半，而上半被移到桐油板上的金圣叹。是活着，仍能啄气，写下几个“惨”字；却已经是死的，是死了的假活，也是活着的既死。

如此说来，又何必挣扎呢？

对，我是残酷，抓你的，使你不能跟螳螂决一死战。但你也要谅解，正因为我的臣是无能的，很可能敌不过你，所以我不得不先修理你。毕竟它是我的人哪！

这不公平？笑话，世上有多少公平的竞争？斗公平吗？先扎上几个带钩的矛，让那血，其名说为激起的怒气，骨里是消耗它的力。战争又公平吗？八国联军，八个国家用船利炮，对拿大刀的义和团，公不公平？

公平是由胜利者说的，对胜者不公平也是公平；对败者，公平也是不公平。牌在谁手里，就由谁发牌，照谁的牌理牌，甚至照他规定的输牌。这就是公平！

我可怜的螳螂，在忍耐饥渴八天之后，终于幸福地拥有了吃的权利。该多么谢我这幕后的黑手啊！将你摧残，再教你如何去摧残，且帮助你，拉胳臂、拉。

快上啊！

第四章杀手的伤残与再造

手术

九月六日

今天一早我就了个重大的决定——我要为螳螂动手术。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昨夜看它吃东西的样。那两只钳虽然直直地伸着，但是看得，它极力想抓。我可以看到在那钳之中，有一震动。如同双手被铐着的犯人，拼命想挣脱，而有的颤抖。尤其是当它的钳碰到我抓着螽斯的手指时，我简直有一电的觉。

这件事证明，它的钳没死，只是因为某外力，使它不能动。这“外力”据我猜，是没有蜕净的。

记得前几天脱的时候，它半只手臂都挂着一层薄薄的，还是我帮它剥下来的，只是我剥了“上臂”，没有注意到“钳”的位置，必定因为那些地方的没能脱净，里面却长了新。于是旧变成一层壳，使它无法移动。

或许这就是昆虫“蜕变”的悲哀，如同人类“生产”的悲哀。一边向着新生，一边要脱离母。脱不掉、只脱一半，或耽搁得久了些，就造成脑麻痹或死亡。如果我们细细观察，一定会发现不知有多少昆虫，因为“蜕变”的不顺利而死亡。而螳螂从小到大，最少要脱四次，每次都是一次新生，也是一次临死，又不知有多少被这样淘汰了。

记得刚师大术系的时候，有位教授说“你们这些自以为是天才，又千挑万选来的学生，其实真正后来能成为艺术家的，只是极少数。毕业没多久，就一个个向现实低了。就算不低，一年两年三年，年年面对生活，也面对自己；面对吃饭，也面对理想。到后来，十个有九个半，都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