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青青，老人声音哽咽了一下，他的手突然在纸堆上停栖不动了。怎么啦，怎么不折了？少年说。

我女儿青青，她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让街上一颗弹打死了，她去布店人家送纸扎，扎着满满一箱纸扎走到吊桥下，不知是哪里飞来的一颗弹，穿过纸箱，正好打在青青的。那是抗日战争，少年说，是日本鬼打死了你女儿。青青那天穿着她母亲的旗袍，我记得布店要的纸扎都是她折的，她折完了一匹纸后就用白缎把纸箱扎好了，我说差人送到布店，但青青非要自己送去，她想顺便到布店给我扯一段棉布鞋帮，青青，你不知她是个多么巧的女孩，你不知她是个多么孝顺的女孩。

假如她不去送货，假如换个人去送货，那她就不会死了。少年想着几十年前那个纸扎店女孩被弹击中的情形，前便浮现一只用白缎捆扎好的纸箱，似乎看见它从女孩手中坠落，轻盈地跌在从前的吊桥下，纸箱上有一个焦糊的圆，一些颜鲜艳的纸人、纸、纸床、纸椅和女孩的血从圆中散落来，散落在从前的香椿树街上。青青那天穿着她母亲的旗袍，后来替她换衣服时还有许多碎纸条从旗袍里掉来，我把旗袍抖了好几遍，抖啊抖啊，抖许多碎纸条碎纸角，红的、绿的、黄的，你不知青青多么喜纸扎。她天生就是个纸扎店的女儿，可是一颗弹打死了青青，我不知找谁讨还我的青青，我救不活她。有人说我家的纸扎太像真东西了，是阎王爷到我家来订纸扎了，他把青青带去给他扎纸人纸去了。他们在骗你，少年打断老人的回忆说，弹就是弹，弹不长睛，哪来的什么阎王爷？那是迷信。我不知是谁害死了青青。我到棺材铺拖了一最好的棺材给青青睡，那会儿店里还摆着青青的许多纸扎，我把它们都放了棺材，它们就都跟着青青去了。老人在伤心的回忆中停止了他的工作，他说过他要用这张街的标语折一匹纸，少年一直盯着老人那双手和桌上的那堆红白废纸，但他发现老人的手颤得厉害，好像已经无法使用剪刀，无法将一堆纸片改变成一匹了。少年有焦躁地等待着老人重新拾起纸和剪刀，但他看见老人的慢慢地向藤椅靠过去，那颗白的脑袋像一块石压在藤椅靠背上，发一声钝响。你不折纸了？莫名其妙，是你自己说要给我折一匹纸的。少年愠怒地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废纸拍了，他说，我以为你会送我一匹纸，我可不是来听你唠叨你女儿的事的，什么纸扎店，什么死人活人的，都是迷信的玩意，我不要听。扎一匹纸其实就是背肚上的功夫，其实就是最后撑的三下，我只教过青青，青青早不在了，现在只有我了。老人的手在空中无力地划了一下，少年知那只苍老的手在模仿的奔跑，老人说，要让纸有奔跑的样，一定要看纸扎店撑的功夫，现在没有人会这个绝活了，孩你走吧，你不是我的青青，我不想让你偷去我撑的绝活。莫名其妙。少年倚着门朝后面冷笑了一声，我只是想要一匹纸，谁要偷你的东西？

少年长得十分英俊，他的眉大不是在学校还是在香椿树街上都备受妇女们的称颂。学校里负责文艺宣传的女教师认为他适合扮演样板戏里的任何一位英雄人。少年曾经粉墨登场扮演《红灯记》里的李玉和。那一次他在化工厂的天舞台上初次亮相，台下一片喝彩之声，提篮小卖拾煤渣，他刚刚唱完第一句唱腔，就听见不远响起惊雷般的一声响，化工厂的天空刹那间一片火光焦烟，台下有人喊，别逃，快去救火。台下的人群成一团，少年拎着那盏信号灯木然地站在舞台上，看着琥珀的火光映红了化工厂的烟囱、油塔和厂房，他从来没看见过真实的大火，那个瞬间他把它假设成一舞台背景，用鼓风机动红绸可以制造火的视觉。突然爆发的火使少年想起了洪常青就义那场戏，是《红军娘军》里的一幕戏，眉大的党代表洪常青就是被火烧死的。少年放下了信号灯，他的双臂下意识地缚到后面，假设后面就是一棵老熔树，假设前面就是南霸天、还乡团和群众，他应该以洪亮的声音喊一句号，少年屏足力气刚想喊那句号，学校的女教师冲上来把他往台下拉，不演了，快救火去，女教师对着舞台一侧的化好妆的孩们说，不演了，大家都去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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