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突然鸦雀无声，她们的目光一齐投向屠宰车间与浴室之间的路，一个鸭帽的男人拖着一只袋从那儿走过来。女工们几乎齐声骂了一句，猪，下，泡，一边骂一边仓惶地散去。金桥望着她们的背影在冰库的棉帘后面消失，他觉得联厂的人们行为有古怪。金桥拿起刷在右前又刷了一下，他角的余光迎接着那个鸭帽的男人，金桥已经注意到那个男人面红眉目清癯，他拖着袋走路仍然显一练捷的作风，他就是猪，金桥想为什么把他叫猪呢，在他从小生长的城北地带，人们习惯于将那容貌丑陋或格反常的人斥为猪，那是一污辱的说法，而拖着袋迎面走来的那个人看上去酷似一个以风度、才和修养闻名于世的外家，当他的瘦长的影和后的蛇袋越来越近，金桥几乎目瞪呆，假如没有那只沾满污渍的蛇袋，假如他穿上蓝的中山装，再在中山装袋里上一枝钢笔，金桥真的相信他看见了那位已故外家的亡灵。猪？金桥想起冷库女工们恶毒的声音，她们竟然骂他是猪，金桥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代人受过的歉意，他的脸也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我在这里提醒关心金桥事件的人注意这个细节，当金桥与徐克祥在联厂的清洗槽边初次相遇时，金桥用刷最后刷了一下他的被玷污的工作服，然后他迅速整了整发、衣领和带，人像一棵无打采的植突然受到了雨和光的刺激，笔直地站得一丝不苟，当然更重要的是金桥注视徐克祥的目光，除了不必要的窘迫和慌外，还有一的拜谒偶像式的崇敬。

你是金桥？徐克祥一就认了金桥，他放下那只蛇袋，走上去跟金桥握手，第一天上班吧？徐克祥说，怎么样，还习惯吗？习惯，不，不是习惯，金桥有语无次地端详着徐克祥，他说，镜，一副白框镜，你是不是也有一副白框镜？我不镜，我就是徐克祥，叫我老徐好了，徐克祥说，联厂上上下下都叫我老徐，别叫厂长，也别叫我书记，就叫老徐好了。

老徐，我，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象个工人？嘿，我本来就是工人。徐克祥突然朗声大笑，他的表情也显得更加快乐，别人都这么说，像工人就好，要是我老徐哪天不像工人像了，徐克祥倏地收住笑容，右手往肩后一挥，说，那我老徐就官僚了，你们就别叫我老徐，叫我徐官僚好了。

金桥又一次被徐克祥的手势震惊了，右手往肩后一挥，那个已故外家在加重语气时右手就是这样的，轻轻的却是果断地往肩后一挥，没有人能够轻易地摹仿这手势，金桥盯着徐克祥的右手，他想现在那只右手该握了撑在腰上了，金桥不知是什么导致了这神奇的事实，他看见徐克祥的手慢慢地撑在腰上了。你怎么这样拘束？徐克祥一只撑着腰，另一只手亲昵地在金桥肩上拍了一下，他说，千万不要怕我，金桥，你看你还不知我是谁，我却能叫你的名字了，我看了你的档案材料，一下就全记住了，我领导别的本领不，就是记好，什么都能记住。过目不忘，外家都是这样的。金桥喃喃地说，太像了，你们简直太像了。徐克祥这时候的注意力重新投向了脚边的蛇袋，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了，两剑眉拧结起来，金桥，来，我们把这袋东西送回冰库去，他抓着蛇袋的一角，叹了气说，这样下去不行，一定要刹一刹这歪风了。

什么歪风？袋里装的什么？

猪、猪下还有别的，有人总是想挖联厂的墙角，他们把袋偷偷拖到围墙边，扔墙，外面有人接应，让我逮住好几回了。徐克祥说，猪、猪下难就不是国家财产吗？怎么可以偷？这样下去不行，一定要刹一刹这歪风。金桥帮着徐克祥抬起蛇袋朝冰库走，蛇袋上的油污和血渍再次脏了金桥洗净的双手，从袋里渗的猪内脏的腥味使他到反胃，金桥尽量克制住呕吐的望，他顺应着徐克祥的步法走到冰库门前，终于忍不住地丢下袋，哇地一声吐来了。你还没习惯联厂的环境，习惯了就不会吐了，习惯了就好了。徐克祥在后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