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这样征求顾雅仙的意见。调走一个人。顾雅仙慎重地考虑了一会儿，她说，不是菜场和店都缺人吗？酱园有两个人其实也够了，只要组织上需要，我可以不休，可以天天连轴转的。那么该把谁调离酱园呢？中心店主任又问顾雅仙。这我就不好说了，要得罪人的。顾雅仙显得满腹疑虑，试探地说，要是组织上为我保密，我就谈谈我的意见。你别怕，我们会保密的，再说调人都是由组织上决定，你用不着怕得罪谁。那就调杭素玉吧，她工作一贯吊儿郎当的。顾雅仙最后说。杭素玉从酱园调去店的事就这样初步决定了。中心店主任直接找她谈了话，谈着谈着杭素玉嚎啕大哭起来，她觉得这是顾雅仙和粟仙联合整她的谋，杭素玉指责中心店主任听信一面之词，而且以死威胁说，你们要是让我去店，我就死给你们看。连续几天，杭素玉在柜台里对新的仇敌顾雅仙恶语相加，她总结了顾雅仙整她的原因，不外乎是嫉妒自己和前店主任孙汉周的亲密关系，杭素玉好几次把醋瓶往顾雅仙面前送，你吃醋，你给人家打醋吧。杭素玉看看对方佯笑的脸，愈发觉得她心里有鬼，脆把一坛米醋抱到顾雅仙面前，她说，我买下这坛醋，送给你回家慢慢喝吧。顾雅仙终于无法保持宽容大度的姿态，她猛地扬起手，狠狠掴了杭素玉一记耳光。你以为我怕你？顾雅仙说着用抹布了手，你的臭嘴我还嫌脏了自己的手。现在杭素玉恨透了顾雅仙，回到家洗菜烧饭时也在不断咒骂顾雅仙，她觉得顾雅仙可笑之至，只不过代理几天店主任就摆开了主任的架。她决定让丈夫去报一箭之仇。杭素玉的建筑工的丈夫老宋这次故伎重演，他再次起菜刀闯酱园，当着顾雅仙的面把刀砍定在白木柜台上，老宋瞪着两个神张的女人，用手掌拍击着刀背说，我反正从山上三三了，你们要是敢欺负素玉，我饶不了你们，最多再过一次山门。从某意义上说，是杭素玉的刁蛮泼辣阻遏了这次调动，事情就这样耽搁下来，最后不了了之。酱园里依然是人们熟悉的3个女店员，只是她们的阵营有了明显的变化，现在顾雅仙和粟仙经常是结盟的，而杭素玉则是相对孤立的，杭素玉对别人说，我才不在乎她们，我就是不离开酱园，我为什么要让她们称心？对于顾雅仙和粟仙的关系，杭素玉也作了判断，她说，你别看她们现在合穿一只鞋，说不定哪天也会翻脸的，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

简少芬拎着一只竹篮下楼，竹篮里装了好几只瓶。虽然楼上楼下一板之隔，但她习惯于一次地把油盐酱醋买齐了，这样可以尽量少地和酱园的女店员们搭讪说话，简少芬不喜和这些叽叽喳喳的女人说话，也不知该怎么跟她们说话。听楼板的响声，我就知是你下楼了。顾雅仙笑容可掬地接过那些瓶，她说，刚到了一盆甜面酱，味很鲜，你买半斤吧，先尝尝吗？说着就舀了半勺送过来。那就买半斤吧，简少芬说。简少芬的睛看着甜面酱。好久没见你了，她怎么就不下楼散散心？换了我成天闷在楼上，肯定要闷病来的。

她是有病，简少芬淡淡地说，心脏不好，最近关节炎又犯了，天天在炖中药喝呢。

怪不得我闻到一药味呢，顾雅仙恍然大悟，关切地望着简少芬说，服中药用吗？要不要我介绍一位医生，专门治关节炎和心脏病的，我女儿的心脏病就是他开刀治好的。不用麻烦了。我只相信中医，只相信城东胡老先生的药方。简少芬委婉地谢绝了顾雅仙的建议，她从一只黑丝绒钱包里拈钱，轻轻放在柜台上。买货不需要找钱，这也是简家妹购共同的习惯，她们从来不去碰别人的手，不营业员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们看着简少芬无声地闪门外，她衬衫上的那樟脑味也随之淡去了，少顷酱园的楼梯就发了轻柔的响动，简少芬已经回到楼上，她正从3名女店员上经过。女店员的上就是那个幽闭的不为人知的世界了。她走路怎么这样小心？她像怕踩死蚂蚁似的。顾雅仙突然笑起来，她说，她们妹从来就没正看过别人。那是家教，粟仙以一知情者的语气说，你不知简家的规矩有多少，简老活着的时候就不准两个女儿门，少贞上学都是由女佣人接送，上的是教会办的女学堂，到少芬长大，女学堂没有了，简老就没让少芬上过学，当初大概是让她们守妇的，没想到简老死了几十年，两个女儿还守在这爿破酱园里，像守着个金库一样。可怜死了。顾雅仙叹着，突然想到什么，凑到粟仙耳朵边说了一句悄悄话，那妹俩活了大半辈，大概连男人的那东西都没见过吧？粟仙咯咯地笑起来，她拍了拍顾雅仙的肩膀，说，那也不一定，只有天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