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就从那个早晨，就从这个屋，从这张床上开始了。那年我十三岁，我的生命是从十三岁那年开始的，现在，我不知自己多少岁了。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从镜里看着自己，夫哪，我的额上也有好多皱纹了。要是母亲像多年前那个早晨一样坐在这房间里，我就要问问她，她的傻瓜儿有多少岁了。三十，四十？还是五十岁工？

好多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走到窗前，外面，大雾正渐渐散去，鸟鸣声清脆悦耳，好像时间从来就没有动，生命还停留在好多好多年前。

我听到了画眉的叫声，还听到了百灵和绿嘴小山雀的叫声。

突然，鸟群从树丛里，从草地上惊飞起来。它们在天空里盘旋一阵，尖叫着不想落到地面上来。最后，却一抖翅膀飞到远过去了。四野里一片安静，但人人都到危险已经近了。大的官寨里，人们提着枪奔跑起来。占据了每一个可以开枪的窗。

只有土司太太没有张地跑动，她吩咐下人在小泥炉里烧好茶，打好一个又一个烟泡。她用洗了脸，了一香，穿上一件红的缎袍，在烟榻上躺下来。她说：“儿啊，坐一会儿吧，不要像傻一样站着了。”

我坐下，握着枪的手给汗打了。

她说：“让我好好看看你，我跟你父亲已经告过别了。”

我就傻乎平地坐在那里叫她看着。小泥炉上的煮着的茶咕咕地开了。土司太太说：“儿，你知我的世吧。”

我说我知。

她叹了气，说：“在今天要死去的人里面，我这一辈是最值得的。”她说自己先是一个汉人，现在，已经变成一个藏人了。闻闻自己上，从到脚；散发的都是藏人的味了。当然，她到最满意的还是从一个下等人变成了上等人。她叫我弯下腰，把嘴凑在我耳朵边上说：“我还从一个下贱的女人变成了土司太太，变成了一个正经女人。”

母亲吐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她过女。她一说这个，我就想到了镇上画得绿绿的大房，听到了留声机吱吱嘎嘎歌唱的声音，闻到了烤和煮豆的烘烘的味。土司太太上却没有这样的味。她叫人在茶壶里酒，用温酒吞下了几个鸦片姻泡，她又叫人温第二杯酒，在这空当里，她又叫我弯下腰，吻了吻我的额，悄声说：“这一下，我生的儿是不是傻我都不用心了。”

她又吞下丁几个泡，侧在团锦簇的矮塌上躺下，自言自语说：“以前，想吃鸦片却担心钱，在麦其，从来没有为这个心过，我值得了。”然后，就合上睛睡过去了。侍女把我推到了门外。我还想回看看，这时，一阵尖啸声打破了早晨的宁静，破空而来。

对方攻了几天，又把怕死的人都放去了，也算是仁至义尽，这回，他们不再客气，不叫士兵着枪弹往上攻了。我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上一仗，却赶上人家不耐烦了，要用炮轰了。

第一颗炮弹落在官寨前的广场上，轰隆一声，炸了一个大的土坑。行刑也炸得粉碎，飞到田野里去了。又一发炮弹落在了官寨背后。打了这两炮，对方又停了一会。麦其土司挥手叫我跟他在一起，我跑了过去，等着新的炮弹落下来，但这颗炮弹老是没有落下来，使我有机会告诉父亲，母亲吃了酒和大烟泡。

父亲说：“傻啊，你母亲自己死了。”麦其土司没有泪，只是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嘶哑地说：“好吧，她不用害怕灰尘把衣服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