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板听见他浊重的息声，他把钱棉袄里面朝门外走，猛然回说，我要重新买双鞋，我就要买鞋，鞋。

冯老板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幡然醒悟那句话的义。帆布面鞋和鞋。一个被遗忘的细节。他竟然还在赌气。冯老板想想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多天了，他竟然还在为一双鞋赌气。冯老板突然意识到五龙作为男人的格棱角，心狭窄，善于记仇。他一直把五龙当作可怜萎葸的浪者，忽略了他背叛和反抗的迹象。冯老板站起走到门，他看见五龙在傍晚空寂的大街上疾走，仍然缩着肩，步态呈轻微的八字，硕大的被剃得发亮的颅闪着微光，最后消失在街拐角不见。

狗日的杂。冯老板倚门骂。不怎样，他从心理上难以接受逐渐显现的事实。事实就是五块大洋，还有一双未知的鞋，它冷峻地摆到了冯老板的面前。

鞋？他要鞋？冯老板嘀咕着锁上红木钱箱，然后他抱着它朝后院走。绮云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剁白菜。冯老板对着厨房说，你知五龙什么去了？他去买鞋啦。说完自己笑起来。绮云说，买鞋？不是才买了双鞋吗？这样的人给他竹竿就要上梁，你们走着瞧吧。冯老板突然恼怒起来，对着厨房里喊，那你让我怎么办？我难喜这狗杂吗？我是要他的力气，力气，活，你明白吗？

五龙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冯老板看见他在厨房里盛冷饭吃。他蹲着，嘴角因为充了饭团而鼓起来，牙齿和间发难听的吧叽吧叽的声音。冯老板发现他是空着手回来的，他隔着厨房的窗问，你买的鞋呢？给我看看你的鞋。

钱不够。五龙淡淡地回答，他的神情已复归平静。

当然不够，要不要把下月工钱先支给你？

用不着。五龙低下扒了一饭，他说，其实我什么也不想买，我只是在街上走了一趟，我觉得憋闷得厉害。我在街上瞎走走心里就舒服多了。

在夜里五龙谛听着世界的声音，风拍打着米店面向街的窗，除了呼啸的北风，还有敲更老人的梆声。一切都归于死寂。面对着寒冷和枯寂，他不止一次想起那辆在原野上奔驰的运煤火车，米店和整条瓦匠街就像一节大的车厢，拖拽着他，摇撼着他。他总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睡去。依然在路上，离乡背井的路又黑又长。摇晃着，人，房屋、牲畜和无边无际的稻在大中漂。他还梦见过那个饿毙街的男人，他的脑袋枕在麻袋上，发上结了一层白的霜粒。五龙看见自己在漆黑的街上狂奔，听见自己恐怖的叫声回在夜空中，那么凄凉，那么绝望。

第三章

遇到太很好的天气，织云把藏在箱里的衣全架到院里晾晒，丝绸、呢绒和货挤满了小小的院，散发着一樟脑的气味。织云珍惜她的每一件漂亮时髦的衣，它们也是她在青年时期唯一重要的财产。到了冬天，织云微微有发胖，看上去更加白皙丰腴，即使在室内，织云的下额和半边脸仍然埋在狐狸围脖里，让人联想到电影星那些气丽的女演员。

织云的心情像天空一样明朗，她坐在一张摇椅上，带着满意自得的表情凝视自己的每一条丝围巾，每一缎旗袍。午后的光从两侧的屋檐上倾泻下来，柔的丝绸像一样地波动，静心捕捉甚至能听见一细微的令人心醉的僻啪声。织云不停地晃动摇椅，随哼起一支传在城北码一带的苏北小调。小调轻桃俗而充满的挑逗，织云哼着突然就捂着嘴笑起来，真稽，真下，她对自己说。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学会唱这小调的。另外，她的不断变样的骂人话往往脱而，这对于她也许是无师自通，也许是与码兄弟会那帮无赖恶长久厮混的缘故。织云知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什么样的人和事都会轻易地影响她，导致她简单的喜怒哀乐。

五龙，你过来。织云看见五龙朝院探了探就把他叫住了，你过来，给我看着这些东西。

为什么要看着？五龙无打采地走过来，棉袄上落满了白粉灰，他拍打着袖和，在院里还怕人偷吗？

不怕野贼怕家贼。织云神秘他说，我要门，我不放心我的漂亮衣裳。

谁是家贼？我偷这些东西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