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专注地凝视着橱窗里的一只白搪瓷盘，盘里放着一排整齐的金牙和一把镀铬的镊。五龙突发异想，他对手下说，我要换牙，说着就撩开诊所的门帘走去了。

龙爷牙疼吗？牙医认识五龙，陪着笑脸迎上来问。

牙不疼，我要换牙。五龙坐在制转椅上转了一圈，两圈，指着橱窗里的那排金牙说，把我的牙敲掉，换上那一排金的。

牙医凑上来检查五龙的牙齿，他觉得很奇怪，龙爷的牙齿很好，他说，龙爷为什么要敲掉这一好牙齿呢？

我想要那排金牙，你就快给我换吧，五龙厌烦地在转椅上旋转着，难你怕我不付钱？不是？不是就动手吧。

全换掉？牙医绕着转椅揣五龙的表情和用意。

全。全换上金的，五龙的气很果断。

上换是不可能的，敲掉旧牙，起码要等半个月才能换上新的。牙医说。

半个月太长了，五天吧。五龙想了想，显得不太耐烦，他拍了拍手说，来吧，现在就动手。

那会很疼，麻药可能不起作用。牙医为难地准备着械，他将一只小铁锤抓在手上，对五龙说，喏，要用这个敲，两排牙齿一只一只地敲，我怕龙爷会吃不消。

你他妈也太小瞧了我五龙。五龙舒展开仰卧在转椅上，他闭起睛，脸上似笑非笑，我这辈什么样的苦没受过？我不会哼唧一声的，我若是哼了一声你就可以收双份的钱，不骗你，我五龙从来说话算话。

牙的过程单调而漫长，两个兄弟会的人在门外耐心等候。诊所里持续不断地响着的笃的笃声和金属械的撞击。牙医手持铁凿和锤耐心地敲击五龙的每一颗牙齿，他们真的没有听见五龙的一丝。

五龙满嘴血沫，他的整个心在极度的痛楚中轻盈地漂浮。他漂浮在一片大之上，恍惚又看见中的枫杨树家园，那些可怜的垂萎的稻和棉，那些可怜的丰收无望的乡亲，他们在大的边缘奔走呼号，他看见自己背着破烂的包袱卷仓皇而来，肮脏的赤脚拖拽着黑暗的逃亡路。我总是看见陌生的死者，那个毙命于铁的男人，那个从米袋里发现的被米呛死的孩。我看不见我的熟悉的家人和孩。我不知这是为什么？一滴浑浊的泪猝不及防地眶，五龙想去但他的双手被捆住了。疼了吧？我说肯定会疼的，牙医停下来不安地望着那滴泪。五龙摇了摇，重新闭上睛，他咽了一血沫，艰难地吐一个费解的词组，可——怜。

几天后五龙站在诊所的镜前端详他的两排金牙，他的面很快由蜡黄转变成健康的黑红。他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嘴里的金牙，对牙医说，我很满意。我从前在枫杨树老家田的时候就梦想过这两排金牙。

街上仍然飘着细雨，两个随从打开了油布伞，撑在五龙的上，刚刚换了牙，遵照医嘱不宜张嘴说话，但五龙想说话，他问打伞的人，你们知我为什么要换上一嘴金牙？我从不喜摆阔炫耀，你们说我为什么要这笔钱换上一嘴金牙呢？打伞的人面面相觑，他们总是猜错五龙的想法，所以不敢轻言。五龙说，其实也很简单，我以前穷，没人把我当人看。如今我要用这嘴金牙跟他们说话，我要所有人都把我当个人来看。

牙医举着一个纸包从后面赶了上来，他把纸包给五龙，这是真牙，给你带回去，真牙是父母血，一定要还给主人的。

五龙打开纸包，看见一堆雪白的沾满血丝的牙齿。这是我的真牙吗？五龙捡起一颗举了凝视了很久，猛地扔了去，什么真牙？我扔掉的东西都是假的。这些牙齿曾经吃糠咽菜，曾经在冬天冻得打战，我现在一颗也不想留，全给我吧，五龙像个孩似地吼叫了一声，抓起纸包朝街边的垃圾箱扔去，去，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