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着一堆竹片米筹，她蓄地微笑了一下说，他的下场早就被我料到了。作恶多端的人不会寿终正寝。

五龙卧病在家的这段日，城北地界上的帮会势力之间发生了错综复杂的纠葛，青帮倾巢投靠了驻扎下来的日本人，而隶属红帮的码兄弟会在时局的变化下手足无措，他们曾经到米店来求教于病中的五龙。五龙躺在装满红醋的大木盆里，冷峻地望着那些仓皇的兄弟，他说，我现在养病要，那些事你们作主吧，只要能活下去怎么都行，投靠谁都行。

八月以后时局变得更加混，有一天从化工厂日本人设置的岗楼上飞来一颗弹，穿了米店厚实的杉木铺板，铺板上留下了一个圆形孔。绮云大惊失，她持要让五龙去看那个弹孔，绮云埋怨说，都是你惹来的祸，你现在躲在澡盆里不来，倒要让我们替死，真要打死了人怎么办？五龙坐在醋盆里搓着已经溃烂的小腹，看上去漫不经心，他说，那是弹，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长了睛的弹，它对准我就不会飞到你上去，这些事你不懂。女人会在粥里下毒，但许多杀人的办法女人是不懂的。绮云把手里的那颗弹扔在五龙浸泡的醋中，这个动作激起了五龙的暴怒，他伸手从澡盆后面抓起了一支驳壳枪，你他妈真以为我要死了？你以为现在可以骑到我上来了？他舀起一捧红醋朝绮云上泼去，再来惹我我就一枪崩掉你的老x。

现在五龙到哪里都带着这把崭新的驳壳枪。即使在院里乘凉睡觉的时候，他也把驳壳枪放在枕边，并且用一红线把枪柄和手指连结起来，这是为了提防米生兄弟对枪的觊觎之心。混多变的时局和英雄老去的心态促使五龙作戒备。他对不测作了密的预想，有一天夜里他开枪打死了家养的老黄猫。猫衔着一块咸鱼逾墙而过，刚刚落地就被五龙一枪打死了。枪声惊醒了米店一家，绮云从竹榻上起来说，你疯啦？好好的你打枪什么？五龙睡朦胧，他指了指被打死的猫说，我以为是阿保，我以为是阿保来了。绮云说，你真是撞见鬼了，你脆把我们都打死算了。五龙收起枪，合上了睛，他在凉席上困难地翻了个。我以为是抱玉，我好像看见抱玉从院墙上下来了。五龙抱着驳壳枪喃喃自语，他们都是我的仇人，他们迟早会来的。

老黄猫是绮云的。第二天绮云用一只篮装着死猫去了护城河边。她将死猫葬了墨绿的泛着腥味的护城河中，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垃圾夹带着死猫远去，绮云拎着空篮站在岸边，暗自垂泪，扪心自问，如果是米店的谁遭遇如此不测，绮云不一定会这样伤心，年复一年的苦闷和哀愁，她发现自己已经无从把握喜怒哀乐的情绪了。

码会的兄弟一去杳无音讯，五龙牵挂着一笔贩运烟上赚来的钱款，他以为他们会如约送来，但等了好久也未等到。五龙有沉不住气了，他让柴生去会馆取这笔钱，五龙对柴生说，记住，一文钱也不能少，不准他们私吞，也不准你在路上搞鬼。

柴生回家时鼻青脸满脸血污，径直冲了北屋。柴生哭丧着脸对父亲嚷嚷，他们不给钱，他们把我打了一顿。五龙从醋盆中爬起来，他说，你慢慢说，是谁不给钱，是谁把你打一顿，柴生跺跺脚，盲目地指了指窗外，就是常来找你的那帮人，他们说你去了也一样讨打。五龙呆呆地站在醋盆里，一只手遮档着羞。沉默下一会儿他重新坐到盆里。他朝柴生挥挥手，你走吧，我明白了，你去把脸上的血洗掉，这不算什么，讨债的人有时候是会挨打的。挨打不算什么。

五龙突然到边的红醋变得的人，现在他的每一丝肌肤都在炎中往下剥落，像的墙角上的泥灰，或者就像那些被烈日烧焦的柳树叶，一一地卷起来。五龙狂叫一声，从浸泡了半个夏季的醋中逃离，他站在地上，看见那盆醋在摇晃后急遽地波动，他的脸映现其中，微微发黑，随醋的波动而扭曲变形。

院里响起了一阵乒乒乓乓的脆响，那是柴生在砸堆在墙边的空醋瓮。柴生没有平息他的屈辱和愤怒，他把空醋瓮地举过，一气砸碎了五只才停住。

墙倒众人推，这不算什么，五龙带着米醋留下的满红渍印走到院里，他的赤脚无知觉地踩着满地的陶片。绮云从店堂赶来时五龙独自站在院里，五龙用手掌搭着前额仰望黄昏的天空，嘴里念念有词。

我多久没门了？我闷得发慌。外的人已经把我五龙的模样忘了。五龙望着天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