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发着牢，杨帆忽然对杨树林的面孔陌生起来。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前正唠唠叨叨的这副面孔，好像不认识一样，这一瞬间，他不相信杨树林和自己是父关系，两人在一起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并且还要生活下去。

杨树林不仅面对杨帆的时候话多，只要有人的地方，他就忍不住要说话。一次他和杨帆打车，上了租车，杨帆觉得奇怪，他竟然没和司机说话。杨帆想，开不一百米，杨树林肯定会张嘴的。果然，车一拐弯，了小区，杨树林就问司机：师傅，今天活儿多吗。杨帆一看计价，正到零一公里。接下来杨树林的话匣就打开了，问人家每月挣多少钱，车耗几个油，孩多大了，媳妇在哪儿上班，把司机都说烦了，差儿闯红灯违了章。

几天后，杨树林正式上岗。上班的第一天，两人一同了门。上班突然让杨帆觉得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杨树林却一路喜洋洋，觉得好生活从这一天就开始了。

两人上了公共汽车，没座，站着。中途有人下车，腾座，杨帆让杨树林坐，杨树林不坐，让杨帆坐。杨帆觉得即使自己想坐，有杨树林在，他也不能坐，车上那么多双睛看着，儿坐着居然让老站着，像什么。但是杨树林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座，他把自己想成和杨帆一样，年轻健康，充满活力，既然杨帆可以站着，他也可以。

就在两人谦让的时候，一个外地民工钻了空，从两人中间挤过去，一坐下。杨帆的气顿时就上来了，不是对民工，是对杨树林，瞪了他一。从家到公司，要坐一个小时的车，原本可以坐着度过这一个小时，现在却将座位让给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肢健全的素不相识的民工，而自己却要在拥挤的人群中煎熬一个小时，全都因为杨树林那毫不必要的自尊心。

杨树林也似乎后悔刚才没有坐，故意往民工边挪了挪，意思是告诉民工：有老同志在，您起来吧。民工也知自己得……不敢抬，假装睡觉。

站了一会儿，杨树林实在看不过去了，似乎是在跟杨帆说，但嘴冲着民工：还有这人，真好意思。

杨帆和民工都没反应。杨树林又说，也真坐得住。

杨帆看了杨树林一说，你早嘛去了。然后又把脸扭向一边。

两人一路无语，杨树林还想着等民工下了车他就坐，但是直到他们下车，民工也没下。杨树林想，给我儿坐我儿不坐，就当给我孙坐了吧。

到了公司，杨树林了传达室，问杨帆来坐会儿不，杨帆说，这是上班的地方，别把哪都当成自己家。杨帆告诉杨树林堂在哪，让他中午自己去吃。杨树林问，那你呢。杨帆说，不用我。然后就走了。

十一半一到，杨树林就去了堂，买了两份饭，坐在等杨帆。吃饭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没有杨帆。堂十二半关门，快到的时候，杨帆和几个他这么大岁数的人说说笑笑地来了，没看见杨树林，被杨树林叫住。杨树林说，你怎么才来啊，饭早就给你买好了。

杨帆的笑容没了，说，我不说让你自己吃了吗。

杨树林说，俩人吃能丰盛儿，一个人吃俩菜，两个人就能吃四个菜。

杨帆看了一杨树林打的菜说，你买的我不吃。说完就走了，自己又打了一份，打完也没往杨树林这边看，和同事坐在一起。

杨树林端着饭凑到杨帆边，招呼大家一起吃，刚才杨帆和同事们还聊得火朝天，现在都没话了，几个同事礼貌地叫了杨树林一声叔叔，便闷吃饭，几吃完，又说了声“叔叔慢慢吃”，便相继离开。

只剩下杨帆和杨树林，杨树林往杨帆的盘里拨菜，杨帆挪开盘说，你来这是上班的，不是过日的。说完扒拉净盘里的饭菜，也走了。

快下班的时候，杨帆收到杨树林的短信：我在门等你。

杨帆回短信说，你先走，我还有事儿。

杨树林问，那我等会儿你。

杨帆说，我早着呢，忙着呢，别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