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手上的铁壶已经向碗里注起了开。达志有些后悔，不该往这茶桌前坐的，又要钱了。他不甚情愿地伸手去衣袋里摸银票，不料那老板断然地摆手叫：“尚老板，你要是给钱可是打我脸了，工商是一家嘛，你来，我连碗的照应能没有吗？”“那就谢你了。”达志也就不再持掏钱，端起茶碗，垂了一一地喝着，没喝几，一直缠住他脑的那个问题又在茶碗里浮了来：缺那三四十两银咋办？屋里的东西也当了，也卖了，难再半途罢手不成？……“哇——放开我——放开我——”一阵尖利的女孩的哭声突然由隔传来，把达志的苦思苦想一下打断，他抬看时，只见一个男抱着一个女孩从隔来，径向另一条街走去，那女孩在那男怀里哭叫着挣扎，而隔的屋里，有一对男女也分明在泣。咋着回事？达志拿睛去问茶馆的老板，茶馆的老板苦笑了一下说：“卖童养媳的，如今，这也是穷人活下去的一个法。”噢。达志知这婚俗。“唉，如今是啥样东西都涨价，就是人掉价呐！”茶馆里的一个老年茶客这时叹，“听说隔这家的丫才卖了四十七两！”“这倒是，”另一个瘦瘦的老年茶客接，“我们年轻那阵，谁家卖童养媳，就是四岁的，也能卖个五六十两银哩！”“还有比这便宜的呐，”又一个中年茶客接，“你们没看那棵桐树上贴的启事？”那茶客边说边指了一下茶馆前靠近街边的一棵桐树，达志这才看见，那树上贴着一张红纸。“那是一姓董的人家贴的买童养媳的启事，开价只有四十五两！”唉。又是一阵叹息。四十五两。达志却不由得重复了一句。碗里的茶喝完，达志又谢了那茶馆老板一句，便起去推车预备回家。在推起车经过那棵桐树时，他的竟禁不住又去看了一下树上的那张红纸，不过，他的目光里仿佛带了恐慌，只了一下就闪开了。他推着车沿街边慢腾腾地走着，脚步迈得沉重而机械，双散漫地在街两边晃。又走半条街的样，他那散漫的目光再次碰到了街边的一棵树，那树上也贴着一张相同的红纸。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随后他向那树走去，把半眯着的睛睁大了：吾姓董号续脉字贺朝，本城万良街明巷人，戊戌年秋膝下得一，名万，承上天垂，十二岁之万额阔方、茁壮非常，然金无足赤人无百好，稚自十岁起左生疾，后求诸仙人得一方：娶幼媳以冲灾，早完婚可得愈。故今求告四方，谁家若有六岁左右宝女愿许童养媳，请拨冗相告，董家愿即刻登门相聘，并呈官银四十五两为聘礼；日后合房，礼当另送。男大六，家和睦，此一娃娃婚上合天意下符世理，成则大吉大利，新郎新娘必能神安康，白偕老……达志把目光收了回来，索然地将睛对准街边一个叫卖烧饼的小贩，一霎，便转推车预备走，可在转的那一霎，两却又一次溜回到刚才的那个启事上，盯住了“四十五两”那四个字。小绫是六岁。他忽然没来由地想。但刚一想到这儿，他就拍了下自己的，快步推车朝前走。女孩儿终究是要嫁，早嫁和晚嫁还不一个样？好像突然有一个人站来在同他辩理，耳旁分明响着那人的声音。孩太小，到人家家里怕要吃苦。他的嘴抖动着，却无声音。孩们小时候吃苦，倒未必就是坏事，再说，到那边她的公公婆婆见她幼小，总也会心疼她。那个声音依旧在响。那倒也是。只这把女儿卖人童养媳的事，名声终不好听，好歹我们也是有产业的人家。失小保大是古理！只要我们把机买回来，机房兴旺起来，让尚吉利大机房的丝绸再称起霸王，国内国外的客商不断涌到咱尚家门前，哪个于尚家名声有好？再说，到那时有钱了，把女儿赎回来也不是不可，她今年不是才六岁？那就——达志回了一下，远远地又看一贴有启事的那棵树。回到家，达志蹲在锅台前喝顺儿给他盛的包谷糁稀粥时，双一动不动地盯着旁的女儿，六岁的小绫正拿着一个旧梭玩，她把那梭放在一块木板上，左右两只小手把它来回扔，显然是学娘平日在机上的动作，她玩得十分专注，本没注意到爹的目光。“小绫，”达志停了喝粥，声有些发抖地喊，“想吃糖人么？”“想！”小绫抬起那双极像达志的睛，意外而惊喜地答。她还特别看了一娘，小脸因为兴而变得通红。“给，拿钱去大门西边刘爷爷的摊前自己买。”达志从衣袋里摸一张小票，向女儿递去。“他爹，不年不节的，给她买糖啥？”顺儿在一旁低声阻止。达志没有理会顺儿的话，聪明的小绫大约怕娘的阻止能够生效，从爹的手上拿过钱便向门外跑，边跑边撒一路笑。“银，够了么？”顺儿从锅上拿了一个红薯面饼，边递给丈夫边轻了声问。达志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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