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喝粥，呼噜噜，喝得很响，好像在跟稀粥赌气。“还有法么？”顺儿仍低低地问。达志停止喝粥，目光缩回到粥碗沿上，弱了声答：“万良街明巷有一家，想娶一六岁童媳，允官银四十五两。”“这与咱家有何相？”顺儿不解地问，“他家——”但是陡地，她双眸极地一，满脸罩上了惊慌，“你是说小绫——？”达志的目光缩回眶，木木蹲在那里。“不，不！”顺儿突然扑通一声跪到了达志面前，“不能卖她，她太小，要卖就卖我吧！卖我吧！看在我了尚家从没求你的份上，答应我吧！她长大了好给咱尚家织绸缎，我反正是个残疾人，活长活短都没大用，再说，我上红的已有年把总是来得断断续续，恐怕也已经不能生了，求你留下个闺女，日后你老了她也好给你端汤送药，卖了我吧……”她扑上去摇了下丈夫的胳膊，达志手中的粥碗啷一声落到了地上，稀粥即刻在地上蛇一样分爬开。达志没动，也没吭，仍木然蹲在那里。屋里只有顺儿的低声啜泣。“买到了，买到了，大糖人！”大门那儿传来了小绫喜极了的叫声。“起来吧，她回来了。”达志低微地说了一句，伸手把烂碗拣开。顺儿抑住啜泣，站起了。“爹，看，买来了，大糖人！”小绫这时举着糖人已奔了门，达志勉力在脸上浮一丝笑说：“买来了就快吃吧。”“爹，你先吃，来，你咬糖人这只胳膊，咬，咬呀！”小绫把糖人举到了达志嘴前。“爹不吃，你吃吧。”达志去推女儿的手。“咬，咬呀！甜得很哩！”小绫把那糖人朝达志嘴里去。达志只好轻轻地咬了一。“甜吗？”小绫忽闪着睛问。“甜。”达志几乎是哽咽着答这个字，当小绫转向娘边跑时，两滴豆大的泪珠猛蹿他的眶，急切地向地上坠去……

8

云纬的手轻轻在那两匹绸缎上抚着，这上边印着达志的指纹，摸着绸缎就有一住了他手指的觉。回到家以后，云纬一直在为晌对达志的那态度后悔，不该那样刺他、骂他、噎呛他，他活得也不轻快呀！他那额上，竟已满是皱纹了，他今年多大？二十八吧？二十八的男人脸上不该有那么多横纹！而且他是那样瘦，窝有陷，颧骨凸了来；他像是也没睡好，泡显虚，左里有三血丝；还有，他的衣襟上的扣有一个没有扣上，可见他忙；他有几个娃儿了，两个？三个？……“夫人，你的贴衣裳。”草绒捧着几件叠好的内衣推门来。云纬闻声，急忙把脸上的那层因遐想而起的柔和隐起，换上了平日的那副冷峻。草绒经过那次事件，虽然人仍有些憔悴，但神显然已恢复过来，仍如往常那样快嘴快语，一见晌买的那两匹绸缎摆在夫人的梳妆台上，就开问：“夫人是想剪裁么？要不我去叫魏家纫铺的老大来，给你剪件旗袍，你晌在王府山没看到，肖家夫人和陈家小穿那旗袍，多漂亮！像你这腰，穿旗袍定能——”“好了，去忙别的吧。”云纬淡声说。她如今已把草绒母女重新要回边，她不容许晋金存再把她们关起来，为此，她还同他吵了一架。她知，晋金存虽然答应让草绒母女回到自己边，但她们母女并没真正离开危险，每天晚上，都有兵在院里埋伏，以准备诱捕来救这母女的栗温保和他的手下人。草绒去了，暮越见变，屋里又恢复了静。云纬没有灯，仍坐在那儿，微闭了，让手在那绸缎上轻轻移动。这儿该是他的指印了吧？当初他去验查我织的绸缎，手指常在绸缎上摸，那时他的指是那样长浑圆，而如今，竟满是茧了……“咋不灯？”伴随着嗵的一记踢门声，晋金存了屋。云纬哦了一声，假装着打了个哈欠说：“嗨呀，我坐着坐着，竟打盹睡过去了。”边说边就亮火柴上蜡烛。“把这个给下人拿去煎煎。”晋金存把一摞纸包放到云纬手上，“一次一包。”“啥东西？”云纬眉一皱。“桐柏知县送来的，一涩固肾的药，每次煎一包，说是从朱元璋的《御药秘方》里来的，喝了立竿见影！”晋金存笑。“这不是蜻蜓么？”云纬打开一包，鼻鄙夷地耸起。像所有贪纵过度的男人一样，晋金存也已不得不朝那个专门折磨男人的渊里栽去，他害怕在那个渊里扑腾，他急切地想抓住渊上所有可以抓住的东西。这些天，他不断地从外边些这药那药来。可惜没有一样有效，他害怕恐慌极了，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哪怕是渊上的一棵草他也要抓住试试。对此，云纬一直在冷看着。“对，对，就是蜻蜓，”晋金存急忙，“这药的名称就叫‘蜻蜓汤’，每包蜻蜓四只，锁、苁蓉中药各三钱，法是将蜻蜓去翅，微炒，加锁、苁蓉一同煎汤。《名送别录》书上载：蜻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