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几句后，达说，卫老师，还认不认识我？

卫老师打量了一下说，面熟。

达说，特级香片。

卫老师惊喜地叫起来，啊呀呀，陶陶斋的那个孩？

达笑笑。

卫老师说，我跟你说，那本《中学生》又没了，被抄去了，还成了一大罪证。

见几个一脸诧异，卫老师和达你言我语地讲了当年他们的那一段往。对达说，没想到你这么老的资格啊。达说，我那时不懂事，也不知卫老师是谁。达几次想说起那一次游行的事，最终还是没说。

那天说了许多话，大多与时政有关。达记住了一句，谈到中国前途命运时，卫老师说，制的问题。这句话，差不多二十年后才渐渐公开成为一句时髦语。达没想到的是，当年那么温顺嗫嚅的卫老师，如今说话却如此无遮拦。

达说，卫老师，您变化很大。

卫老师笑笑，原来还有幻想，也真的以为自己有罪，现在不了。

回去的路上，达问起卫老师的情况。

奇怪地说，你不知啊？我们省有名的理论家啊，有一段时间，还当过省委宣传副长，到过延安，南下来的。你到图书馆翻翻五十年代初的报纸杂志，大块大块的文章都是他的。你白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啦！

后来，达和又单独去过几次，越谈越投机，有一相见恨晚的觉。

达后来对父亲说起卫老师，父亲说，我说怎么就一直没见他来买茶叶了呢。一次达和去看卫老师，父亲让达带上二两特级香片送给他。

卫老师谢过之后说，我不喝茶的。

达问，那为什么当年要买特级香片？

卫老师听了，良久不语，脸上有戚戚之。达不知其间有什么隐情，有些窘迫，刚想将话题引开，卫老师就说了。

卫老师说，五五年，突然就把他抓了，单独监禁，让他代与胡风的关系，代反党活动。接着就把他家抄了，抄几封他给胡风的信的底稿。那信都是解放前几年写的，好像还是抗战时期，当时胡风在桂林办一份刊，信的内容是投稿，还是探讨理论问题，已经没有印象，反正这就是铁证了。加上一些其他问题，他当然就一垮到底了。坐牢期间，发妻与他离婚，带着两个孩调到远方，连去向也没告诉他。他说，在那之前，他正是风倜傥志得意满的时候，不要说自己的夫人，就是周边许多年轻女，也都将他得什么似的，哪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屡屡觉得生不如死。他也听说有人走了这么一条路，只是关押期间，看很严，找不着下手机会，也没有条件。关了一年多，说要发到郊县监督劳动。他想，这样自己就有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的机会了。

下去之前，单位里开了一场批斗会为他送行。会场下面坐的，大多数是他的下级，以及他辖的一些文化艺术单位的人，他们许多曾是他的崇拜者，每次只要他作报告，都可以看见一片烈得让人动的光，还有发自肺腑的掌声。可那一瞬间，全都跟斗黄世仁一样义愤填膺，号声此起彼伏，声嘶力竭。他苦笑笑，心里给自己拟了一副挽联：就此可以去了，兹世已无牵挂。

他走会场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走到他跟前，平静地说：我是某某，话剧团的工。

他看看她，面熟，但记不起来有过什么。

那女说，早上才知有这个会，来的路上，给你买了一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