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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天还没亮,我和龙隐刚刚起床,正在花园旁做各自的早课,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紧接着有人大声叫门。
几十年来,我的早课内容一直是顶天立地,化身自然。这是我省心醒脑的最好方式,也是我健身强体的最好时机。当我立在天地之间,意念全消,思绪散尽,我就慢慢地“融化”在了自然里。融化之后,我身体里的污浊气向下沉,直入地下;清净之气向上升,直入云霄。直到感觉自己如羽毛一般悠然而落,我再收气凝神,意念归心,结束早课,开始一天的生活和工作。
龙隐早课的内容刚好与我相反,他是亦动亦静,行走自然。他可以在草尖上舞蹈、可以在树枝上独立、可以站在墙壁上假寐、可以挂在屋檐下荡秋千。用龙隐的话说,虽然已经步入中年,但是他始终有个梦想,希望自己能如天河净水,如静水深流,如蟒蛇出洞,如大鹏展翅。
听到叫门声,我们纷纷收功,前去开门。来者有五六个人,各个惊惶失措,语无伦次。我和龙隐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终于弄明白:赐福院出事了。一夜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中了蛇毒,有的已经断气、有的奄奄一息、有的还在做垂死挣扎。
龙隐扔下“稍等”两字,转身冲进诊室,只眨眼的工夫,他就背着药箱重新出现在门口,沉着地对来者说:“走,我去看看。”
有人惊呼:“没见你怎么去的,也没见你怎么来的,就这么变幻出个药箱来。”
也有人疑问:“龙隐五福,您是怎么驯服巨蟒和那些毒蛇的?”
我听这话有些蹊跷,正色对来者道:“毒蛇虽冷血,亦有善根,自降于有德之人。你等都是聪明之人,各自好生去想想吧。”
龙隐向我道别,道:“徒儿心中有数,师傅放心,我去去就来。”
看着龙隐挺拔的背景,看着那几个人各自不同的姿态,想着赐福院夜遭毒蛇袭击,想着前辈的白骨,想着忠烈的巨蟒,我似听到了悲怆的歌声正隐隐传来,我似听到了自然的哭泣,还有他痛苦的呻吟……
心陡然一沉。我确切地知道,末世,已然走近;末日,已然不远。
末世悲歌(三)
(三)
回到福室,看着窗台上的兰花,盯着越发茁壮的新芽,想起了《五福经外记》里讲的一个故事。故事很长,中心思想只一句话:“当开始掘祖宗的墓以招摇的时候,我们已当掉了自己的所有,一场彻底的清算马上就要开始了。”
过去读《五福经外记》时,我都是当作杜撰或戏说来看的,现在想来,福祖是有意把对后世的预言隐藏在了《外记》中。福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是怕引起后人的恐慌吗?
如此思虑,我又想起了《外记》里讲过的一个故事,故事说当人类已经沦落到用死去的人来主宰世界的地步,那么活着的人与死亡的距离只不过是咫尺之间了。当初读到这个故事时,我很不屑。记得我还向老五福全炫耀自己的高见,我对他说:“难怪《五福经》随处可见,《五福经外记》却只有师傅您珍藏的这一本。原来,福祖也是耐不住寂寞,写《五福经》写乏味了,就假借他人之笔实则自己操刀来写这本《五福经外记》。他说‘当人类已经沦落到了用死去的人来主宰世界’,这纯属编织神话,死人怎么来主宰世界呢?”
老五福全轻轻地叹息,说了一句让我抱头逃跑的话。他说:“如果猴子知道,猎人给他桃子吃,是为了交换它的猴脑,他哪里还会去接桃子?早就抱着脑袋逃跑了。”
直到现在,每当想起师傅的这句话我就耿耿于怀,因为虽然当时我抱着脑袋跑掉了,但是时到今日我也没有明白,猴子是谁,猎人是谁,桃子又是什么?我只能时刻提醒自己,我的脑子是用来思考的,不是别人的美餐。
难道,类似赐福院院长那样的人是猎人?赐福院院长所说的赐福于信众的谎言是桃子?赐福院的信众是猴子?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禁再度悲伤起来。赐福院的院长哪里拥有过半个桃子?他只不过画了一个桃子而已。其实,谁都知道那个桃子是画的、是假的,却自欺欺人地说假的和真的一样,有就比没有强。直到有一天,终于有人发现了桃树,知道了树上的桃子才是新鲜好吃的,闻一闻都解馋,也有人亲眼看到了赐福院的院长一边用画的桃子引诱猴子,一边敲开了猴子的脑袋,品味着它的大脑。
想着这些貌似毫无关联的故事和我的这些无端猜测,我感到有些郁闷,也有些惭愧,不由地从福室踱到了院子里,想要透一口新鲜的空气。
这时,我发现一个年轻人哆哆嗦嗦蹲在花园的栅栏处,一脸绝望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病了?”我走过去问。
年轻人向后挪动了一下身体,更紧地贴在栅栏上,似乎在求得一份依靠和安慰。
“你来五福院,一定有事。起来吧,我们到福室去说,”我转身向里走去。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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