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卖假酱油的等各类社会闲杂人员，这里房租便宜，治安理漏大，是无政府主义者的天堂，我混迹其中，并不是想违法纪，而是想省一房租买一碗面条吃。这朝不保夕的生活已使我越来越接近于一个无藏的盲，我已没有自信和尊严，这个秋天严重打击着我活下去的信心。这时候，我心里就会对在家乡合安县当副县长的舅舅郑天良滋生双倍的怨恨和敌意。如果不是当年舅舅绝情，我母亲就不会死得那么早，如果舅舅当年将我从即将倒闭的农药厂调换一个单位，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背井离乡居无定所的地步。十二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这位当副县长的舅舅，母亲死后，我一直无法宽恕舅舅以原则和廉洁的名义对自己的亲见死不救。

秋天微凉的风巷里，黄昏一一地来临了。胡四搬了一张开了的小木桌，摆上一盘烧得通红的死鱼，这时，收了摊的房客们就陆续聚集到有风的巷，有的带一碟生米，有的端一盆炒辣椒，还有人在菜市场捡了瘟放辣椒红烧后送到小桌上，香味肺腑，没有一个人表示不满，大伙吃得满嘴油光灿烂浑血沸腾，我终于理解了穷人活着的全意义就是为了吃饭。菜混着吃，酒每人自带，这天我也拎了一瓶“火烧刀”混在其中大吃死鱼、瘟，两条饥饿的狗争着抢我们吐的骨，它们的尾在黄昏的风中极不耐烦地摇晃着。酒燃烧着潜伏的情绪，大伙又开始议论关于“枪毙”的事情，去年胡长青被枪毙的时候，大伙都说毙得好，等到成克杰被枪毙的时候，巷里群情涨，每人破例买了包好烟“阿诗玛”，很奢侈地喝了十四斤“柳河大曲”，烈庆祝枪毙了大官，当场喝倒六个，他们着说杀得越多越好越大越好，我说成克杰已经很大了，杀的官不能再大了。杀猪的杨汉攥住我的袖：“还得往上杀，让我用杀猪刀，省下弹钱换生米喝酒。”今天大伙的情绪不，因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枪毙大官了，于是酒也喝得有些索然寡味，先是卖老鼠药的老树说清源市公安局长被情妇用局长的手枪崩了脑袋，胡四总结说这叫自掘坟墓。后来又陆续有人说起了几起发生在全国各地的汽车爆炸事件，大伙都说这些人都是他妈的王八，要炸就炸有钱人炸贪官污吏。他们似是而非地说着一些听途说半真半假的社会新闻，我觉得对我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写作价值。喝酒接近尾声的时候，在城隍庙给人看相算命的刘半仙说他下午给一个腐败的县委书记看相并威胁他说“气数已尽，当迅即解劫除灾，化凶归吉，若不悬崖勒，家破人亡。”刘半仙的自自擂引起了大的嘲笑声，都说县委书记怎么能轻易上你的当。刘半仙赌咒发誓说，他下午拉住一个过路的胖，估计他是领导，就蒙了他几句，谁知那个肚很大的领导当场脸就灰了，悄悄地将他拽到宾馆里求刘半仙细说原委并为他解劫除灾，刘半仙到宾馆后胡说八一通，竟骗了三百块钱，了有半包“中华”烟还在宾馆洗了个澡，他说他确实听到在场的一个年轻人喊肚大的人吴书记。胡四说也许是乡里的书记或村书记，刘半仙觉得大家有蔑视他，很恼火，他说乡书记村书记是不可能“中华”的，也不可能掏三百块钱给他。为了表明他确实赚了一笔后的慷慨和有福同享，他当即起跑到巷的小铺里买来了三斤“柳河大曲”二斤卤猪蹄四小袋生米给大伙尽兴。大伙也就兴了起来。刘半仙说看来县里书记县长“先枪毙，后审判，没有一个是冤案”是可以成立的，他说合安县的一个副县长郑天良已经被判了死刑，受贿索贿五百多万，比胡长青还多一百万，情妇就养了七八个。大伙觉得这条消息很没意思，枪毙副省长还有刺激，副县长等于是小鱼小虾，杀副县长就像杀，没有悬念，不好玩。

我听得骨里风声鹤唳。我放下手中有些冰凉的酒瓶，对刘半仙说：“这不可能！”刘半仙本不想睬我，他说他有一个表侄在省城当律师，正在为郑天良辩护，我说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你这位表侄，的士费我来付，刘半仙说枪毙一个副县长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我没有看到报纸上关于我舅舅郑天良判死刑的消息，去年冬天我在省报上看到我舅舅是全省“人民满意十佳公仆”，十二年前我还在报纸上看到过我舅舅是“全国优秀共产党员”。

风越来越凉，天黑了下来，巷电线杆上一盏路灯很勉地亮了。

我从牙里挤一百三十块钱，请我认识的省法制报记者李成品到“枫林假日酒店”三十二楼旋转餐厅喝了一晚上啤酒，向他打听郑天良案件的真假。

李成品对我说：“这个案现在当然不能报，县级要等到枪毙后才能见报。省院终审判决前天才下来，‘十一’前要枪毙一批迎国庆，大多是抢劫杀人的，领导好像只有郑天良一个副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