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前，在今天来的朋友中是有几个来此聚过的。屋内两个有窗棂的窗，原来的红漆业已褪，看来暗然无光，有的地方裂成纹，窗外的光线本来就嫌不足，现在低声细语的客人来往行动，人影幢幢，屋里就显得更为暗了。有的女客留意到窗角儿上有蜘蛛网，知这位新寡的文君，不是个勤快的主妇。

费炎的同事，有好多是由于好奇心而来，要来看看这位青的寡妇，因为主任秘书这位妻貌多姿，已然闻之久矣。他们知，今天这位漂亮夫人会现，会站在灵柩之旁，向来此吊祭的客人答礼。

这个哀伤的祭奠，使人人心中到不安，因为情形总是不太对。在肃穆丧事的气氛和看来令人惧怕的棺木，与半为丧帽垂掩的青寡妇雪白细的面庞之间，存有烈的矛盾。她着尖尖的白布帽，罩在宽大的白布孝袍里，她真像一个活人成的祭品。她那犹如皎洁秋月的脸了一半，黑而长，鼻直，郁好的双，端正的下，在屋那一端，在供桌上一对素烛摇晃不定森可怕的光亮中，隐约可见。她粉颈低垂，仿佛这件丧事以后的安排，表示无言的抗议。大家都知这位寡妇才二十二岁，在当年上的名教传统里，读书人的遗孀，或上社会富有之家的寡妇，理是不应当再嫁的。

那些男人，对这个年轻的寡妇是不胜其同情之意的，觉得她那么年轻，那么，牺牲得太可惜。那些男人，大分是盐务司的官员。他们大都已然婚，这天带着太太孩们来的，各人心里各有用意。有的为了人情应酬，有的是觉得在这场猖獗的霍之中，同事暴病死亡，心中着实惊惧。那些低级员司也来祭奠，本来不喜他们那位傲慢无礼颐指气使的同事，但因盐务使命令他们给这位寡妇捐一大笔钱，聊尽同仁的袍泽之义，其实低级员司们拿这笔钱已吃力，而这个家富有的丧家并不需要。那些官员之中，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的家眷在一个月后自原籍前来，并且已经租妥了房，正打算买一张讲究的铜床和几件红木家，心里知这位寡妇是要走的，他可以低价买下那批家。

薛盐务使，大，眉目清秀，觉得在棺材店都快把货卖光之时，凭了他的势力，能买到一个质料那么好的棺材，实在脸上有光彩。他打算亲看见人人赞那棺材，自己好到得意，所以他故意放风声，说未亡人年轻貌，楚楚动人。

盐务司对这位年轻寡妇总算是尽力而为了，因为丧家没有一人来，就办了丧事。家里派了一个老家人帮助运灵还乡。但是这个老家人连升是个半聋，又不懂当地的官话，完全派不上用场。

依礼，丧家需要有个人站在灵柩旁边，向祭奠的人还礼，即使一个儿童也未尝不可。但是费太太没有儿女，只好她自己站在棺材后面，披着麻布孝衣，着实可怜。她的移动之时，的麻布孝衣也就因移动而悉索作响。可以看得来，她那密睫后面的眸，时时闪亮，似乎是心神不安。有时，她向上扫一，对前来吊祭的客人似乎是视而不见，因为她正在茫然神，对当时的事情是一副漠然无关轻重的神气。她前额上的汗珠儿则闪闪发亮。她的睛涩无光。她既不号啕大哭，也不用鼻噎，说，她是应当这样才合乎礼俗。

来客之中，好多人已经注意到这情形。她怎么敢不哭呢！照习俗来说，丈夫的丧礼上，妻的既不落泪，又无悲戚之状，当然使人吃惊。她除去鞠躬还礼之外，便再无所为，这个别无所为，是有目共睹的，所以遵规矩守礼法的人，看来都觉得颇可厌恶。就犹如看见人燃放炮竹，了之后，即寂然无声，并不爆炸一样。

有的男客已经退回到东厢房，东厢房正对着前面的院。大家在那儿谈论当前的事，倒谈得津津有味。

一个年长的男人说：“你想，老费有这么个如似玉的太太，还去各嫖！”

“这事谁敢说？你看见她那两个睛了没有？那么，那么晶亮，那么滴溜转。真是杨。男人死了她才不难受呢。”

“我看见了。那对睛那么，那么多情！我敢说，她一定会再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