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从箱里拿她写给金竹的一封信，那是她知要离开邮时立刻写的。她自己凝神注视这封信。重读这封信上的文句，自己觉得相思之情，浮跃纸上。

知君我二人必能守此秘密，以免闲人搬是非，信雌黄，其实，即使蜚短长，我亦不予重视。就我个人而言，我牺牲一切，以求以许君。君以妾为何如，我不知也。我并无意使君家破碎，亦无意伤害尊夫人。但我一人若疯狂相，又当如何？

我等所之情势，令人左右为难，退维谷，我尽知之，我等相之，又无法挥利剑以断怀情丝，我亦知之甚切。但望君特别了解者，我并无意加害于君。无论如何，凡不真纯于君之内心与情者，任

拙夫旬前去世。我今摆脱一切，与君亲近。虽然礼教习俗不以为然，无论牺牲若何，我不顾也。闻听此一消息，想必甚为喜悦。我即往嘉兴，二十六或二十七日经青江。务请前来一晤。有甚多要事与汝相商，在我一生重要关，极盼一晤，请留言于山神庙守门人，即可知何相会。

〖金竹吾：

君之情形，我已就各详予思虑，亦知君境之困难。若君之我果不弱于我之君，我甘愿等待两年三载，以俟时机成熟，得为君妻，共同生活。只要能邀君相，我无事不能忍受。

那个钻石戒指儿，是她和金竹一顿狠狠的争吵之后，金竹送给她的。他们俩都是火暴脾气。二人之间发生过多次情人的争吵，每次都是情胜利，复归于好。这个戒指儿就是情胜利和好的纪念。她已然忘记那次争吵的原因，但是金竹把这钻石戒指儿送给她时，金竹睛里的柔情万，两人的意见分歧立刻消失到九霄云外了。金竹永远是那个样，天喜给她买东西——女人用的小东西，比如扬州的胭脂，苏州的致的大儿发网，送给她的时候儿，总是表现令人心魂销的柔情。

在牡丹的一生，这次在船上，她是真正单独一个人，真正无拘无束。不在恋中的人，没有一个会知单独自由时的真正的快乐。可是，同时，她的芳心之中却有无限的悲伤与想念，是她自己一生中悲剧的受。她好想能见到金竹。也许后天她能在青江见到他。她已经预先寄给他一封信，信他会来的。一想到与情人别后重逢，心就扑通扑通的。牡丹的个是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什么。她不愿守寡，而且要尽早与婆家一刀两断，也就是为了金竹。金竹现在和家人住在苏州，但他祖母和两个姑姑住在杭州，杭州是老家。丈夫在时，一年有两三次牡丹要回娘家探望母亲，背着丈夫，预先约好，和金竹在旅馆相会，或一同去游天目山或是莫山。有一次，她和金竹在好朋友白薇家相会。双方都是情似火，不能克制，每次相聚，都是因为离多会少，相见为难，越发狂，盼望着下次相见，真是牵挂肚，梦寐难安，而外表上，每个人都过的是正常自然的生活。

船在上缓缓，桨声咿呀，声吞吐，规律而合节拍，牡丹听了，不觉越发沉冥思幻想。她心想，不久之后自己便可以自由了，她和情人也许一年可以幽会两三次，但是其余的时间她怎么过呢？能不能和他一直那么下去呢？想到她的梦时，不由得心——两个人你属于我我属于你，金竹完全属于自己，再没有别人打扰。她知自己自私，但是金竹对她情相，一心想娶她为妻，别无他念。她是金竹的第一个情人，也是唯一的一个。牡丹对金竹的妻并无恶，有一次金竹的太太带着小孩时，牡丹赶巧看见她。金太太态苗条，是苏州姑娘正常的型，长的也不难看。倘若金竹自己和自己金竹一样，为什么金竹没有勇气决心为自己牺牲一切呢？这个问题颇使她心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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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衣，看样当然不像居丧期间的寡妇。她完全没留意前船家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女儿，那个女儿，苹果般健康的脸，自然的微笑，丰满充涨的，正当青年少。老仆连升，一个人在船呆着，牡丹可以全不在乎。她已经把发松开，两手抱膝而坐，对不可知的前途，纵情幻想。她若离开夫家过早，难免招人议论，她自己也知，同时自己的父母也不赞成。但是她知。她的命运是在她自己手里，她不容许别人涉。她上一支纸烟扑的了一，下，成了个斜倚的姿势；这个姿势，守旧礼教的女人，若不盖着，是不好意思在大白天这么躺的。她的睛看着手指上一个闪光的钻石戒指。那是金竹送给她的。她移动那双手，看着钻石上反映光的变化。她小声唤金竹的名字。

我今日不得不为前途想，为我一人之前途想。有时，我甚愿现时汝即在我畔，每分钟与我相，再无别人，再无他事，将我二人稍予隔离。我绝不以尔我之相为君累，亦不以此致君痛苦而无以自。我不肯弃君而别有所，天长地久，我心不变。我愿立即抛弃一切，牺牲一切，以求能置君侧，朝夕相。君之我，君之为我，亦能如是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