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和同乡都失去了联络。离家太久了。”

梁孟嘉受她这样恭维，十分兴。好像遇到一个和自己脾味完全相投的人。她说话不矜持，不造，不故拘泥客气状。

“您真是了不起。”

他问牡丹：“告诉我，咱们是怎么个关系？”

孟嘉发现牡丹有她自己独特的态度，懒散而慵倦，神上懒散，姿态上慵倦。在她独自一人时，她的向后仰，只是一儿，不坐着还是站着，总是安然沉思，睛暗淡无神，快乐而松懈，浸沉在四周的景之中。一路上还有好多次都会看见她如此神情。那时，她坐在船一个不稳定的地方，仰着脸，若有所思，但又像一无所思，着河面微风飘来的气息，听着反鸟和啄木鸟的声音，承受着太在她脸上晒的意，呼着活力生机。虽然她站得笔直，她的步态仍然显两足的拖拉懒惰和懈怠松弛的神态。她的脖向前倾，两臂在两肋边轻易的下垂，手指则向上微微弯屈，犹如藤蔓尖端的芽。

牡丹现在觉得完全轻松自然了，拖着懒洋洋的脚步走到船的一边，看那长方形小红旗上的字。上面写的是“钦赐四品军机大臣张特别顾问，福州海军学堂特别监督余姚翰林梁”。

“二十二。”

梁翰林说话的声音低沉，是音，雍容大雅，光锐，元力充沛，仿佛当前的事无不透澈。他游踪甚广，见闻极富，永远是心气平和。刚才侍卫在那儿叫骂之时，他只是作上观，觉得有趣。牡丹从他写的书上知他是以特别的光看人生，是一沉静的谐谑，虽然半杂以讽刺，却从不施以白。从他所著的书上，牡丹获知他的偏见，他的想法，就好像了解一位亲密的老朋友一样。牡丹觉得很了解他，仿佛已经和他相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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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对海军、炮艇，一无所知。我只是曾经从天主教耶稣会的一个朋友学过修理钟表。军机大臣张之大人派我到福州去视察海军学校，就是看看一切校务行得是否顺利，是否像个钟表一样。当然，耶稣会版的东西我都看过，关于蒸气机我略懂一儿……我能把一个表拆散了修理。在北京，中国人会修钟表的我是唯一的一个，还小有名气呢。”

“我回去告诉他们坐船南来时遇见了我们的翰林，并且还坐他的船，那我该多么得意呀！”

“我记得。”

“绥伯舅爷姓苏，是我母亲的哥哥。我们家住在涌金门。”

“鸬鹚！”她那清脆如银铃儿声音说这个鸟名，那样柔，以喜愉快的咯咯的音将两个字拖长。她一转脸儿，显一个侧影，后面正衬托着河碧波，那只玉臂还举起未落，前额上几绺青丝蓬松飘动，正是童稚年华活泼喜悦的画像

“三十八。你呢？”礼应当也问对方。

“噢，对了，他娶的是我母亲的妹妹，是我姨丈。”

梁孟嘉对她柔悦耳的声音，那么富有青的清脆嘹亮，态度那么亲切自然，觉得很兴味，回答她说：“当然是真记得你。”

正在摆桌要吃午饭，孟嘉听见半压低了的尖锐叫声，他的睛离开书，抬起来一看，见牡丹那苗条的，穿着白褂白裙，带着孩童般的喜悦，以一个雪白的玉臂指向前面。

“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想懂一儿。西洋制造的那么多东西，咱们还没开始学，一儿也不会。”

“是啊，就是绥伯舅爷带我过去见您的。您看了看我。我多么崇拜您哪！您把手放在我脑门上，一边儿摸索一边儿说我‘漂亮’。那是我一辈最得意的日。因为您叫我三妹，后来全族的人都叫我‘三妹’。后来，我一年年长大，老是觉得您那又又白的手还在我上。您那么一摸我，一夸我，您不知对我多大影响呢。后来我能念书了，您写的书我都看，不懂不懂。”

“您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四品而已。别吓着你。无聊之至。”

牡丹看完，走回来向堂兄致贺。

刚才牡丹说：“我看见您了，可是您没看见我。”倘若她这话说得不那么天真自然，而且有几分孩气，就未免有儿放肆，有儿冒昧。梁孟嘉在北京，丽的贵妇不知见了多少，却从来没觉得像在牡丹的几句话里，有那样儿的快诚，那么淳朴自然毫无虚饰，也没有像牡丹说话那个样。他还记得非常清楚，牡丹当年是睛那么非常晶亮的小姑娘儿。她那清脆悦耳一连串说的话，就像小学生背书。她说：“您从北京中了翰林回家，那时我才十一岁，咱们全族庆祝，把一块匾挂在家庙里，您记得绥伯舅爷吧？”

在这样痛快谈中。牡丹才知梁翰林是受军机大臣张之差遣，到福州去视察海军学堂和造船厂。张之当时为元老重臣，首先兴办洋务，建铁路、开矿，在汉建汉冶萍铁工厂，在福州创海军学堂，建造船厂。梁孟嘉先到杭州，预计冬天以前返回北京。牡丹看到这位京官的两鬓渐行灰白，自然而然的问他：“您今年贵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