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的黑眉，刚开始变灰。在炯炯有神的睛和上面渐渐后退的发之间，隆起的前额特别明显。他那灵魂的中心就在他的两只睛上，那两只睛是察秋毫，光亮有神，尤其以小饮几盅，陶然微醉时为然。睛四周的儿光洁闪亮，两鬓则青纵横。

他所写论长城与内蒙的文章，牡丹看过了不少。他是公认的以长城分中国为南北的地理专家，他甚至还会蒙古话和满洲话，所以军机大臣对北方边务要有所查问时，他在中是不可缺的人才。

他曾经独自远行，历经长城线上争论未定的各要隘，由东海岸之山海关，到西北的绥远宁夏。他所写的文章里描写古长城苔藓滋漫的砖瓦，令人生怀古之幽情，只要提到长城的古关隘，如居庸关，以及为人所熟知的古代战役与历史上的大事，就赋与文章奥难解的气息，不论是熟读史书与否，人都会肃然起敬。孟嘉对人所不知而他钻研独得之秘，谈论起来，真是津津有味，娓娓忘倦。他的本就是如此，他总是见由己，不屑于拾人牙慧。不雷同于俗，冲破思想的樊篱，向哲学问题、人生问题，单刀直，直接去理解会，这使他成为当代独见解的作家，才华众，不囿于传统，因而也奥难解，正统的理学家则斥之为矫情立异。然而他对自己此独来独往的见解，则拍案惊奇，击节赞赏。

“往西北你到过邻近大戈沙漠的宁夏省，是真的吗？”

“是。关于长城的记载，好多说法是互相矛盾。长城有的地方是两层重叠，有的地方是数层重叠，在黄河岸则突然中断，在宁夏就是。有一次我用嘴嘬的儿吃。”

“怎么嘬呢？”牡丹不由得闭着嘴用鼻哼了笑声。

“那时我迷了路，独自在一个小地方迂回打转儿。”话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振奋起来。“在宇宙之中，自己一旦发现只有自己孤一人，往后看，一无所有，往前看，一无所有，只有黄沙无边，万籁俱寂，那真是人生中绝少的经验。前后一共有五天，我迷失在沙漠的荒山里——只有石黄沙，真是别无他。上带的烙饼已经吃完，举目四望，没有可以的充饥之。不见村落，不见行人，什么都看不见。我饿得厉害，预计还走一日一夜，才能到达一个城镇。在长城底下，我看见一匹拴在石上。一定是走私贩的。但是怎么能活人吃生呢？我静悄悄的溜到长城下，拿块石把打昏，站不稳，倒卧在地上，我趴在地上用嘴嘬的儿。既然有匹，一定附近有的主人。我想他若来看见，我就给他钱，但是没有人来。我忽然想到在那儿停留凶多吉少，于是赶快溜走了。”

牡丹听了，不胜惊奇。她说：“亏你想得主意。”

“没有什么，我只是预备写文章时，言之有。过去许多写山川的书，都是辗转抄袭。我一定要亲看见，要对题材才行。我总是要我自己想的事，尤其是前人从未过的事。”

“你已经到了。很多人都不是自己想的事，也没法自己想的事，也不知自己一生到底要什么。”

“他们若真是一心要照自己的意思，也会得到的。”

“我想也是。你若很愿一件事，只要肯一切不计较，就可以得到的。”

孟嘉定睛看着牡丹，问她：“告诉我你自己的事。你下一步要怎么办？”

牡丹知堂兄反对女人守寡，因而以毫无疑问的坦白率直的气说：“我要离开亡夫家，再嫁个男人。”

牡丹又说：“我知，我对他不算个贤妻，他一定恨我。我们彼此不了解。就因为这个，他死了我不哭。我哭不来，也不愿意哭……在娘家，我也不是个规矩的好姑娘。由孩时候儿起，我一直很任。跟我妹妹不一样。”

“你有个妹妹？”

“是，比我小三岁。她叫素馨。她温柔、沉静、听话。我是家里的反叛。我十五岁就和男孩来往，她十五岁时，连看男孩一都不。我俩天生就不一样。谁都喜她，都认为我疯狂来。我生下来就那样儿。我是个平平常常的孩，长得丑，到哪儿都讨厌。”

“我不相信。”

“一儿不错。我是平平无奇。后来您夸奖我，说我‘聪明漂亮’。那才在我生活上引起本的改变。”

“你打算多久之后离开你婆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