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达官贵人到那里醉生梦死，寻找片刻的藉和温存。

胡英杰也来了，却非寻问柳，只因为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和着一面琵琶唱来的千回百转，是让他如痴如醉的苏州评弹。唱的是《击鼓抗金》，亢的曲调和略带沙哑的嗓音一下打动了他的心扉：

万里长江，

淘不尽壮怀秋；

漫说秦汉帐，

瑶台银阙……

人到楼街的胡英杰脱下军装，换了一长衫，拿着一把折扇，走在街上，风倜傥，惹得两旁的莺飞燕争相而拥。胡英杰不为所动，寻声来到一座颓朽的老楼下，推开了一扇木门，蹬上了摇晃的楼梯。楼上，一间三丈见方的客堂，若张木桌木椅。唱评弹的女手抱琵琶半遮面，指尖飞过，铿锵回：

长剑倚天氛雾外，

宝光挂日期烟尘侧！

向星辰拍袖整乾坤，

消息歇……

那女一张瓜脸，两卧蚕眉，顾盼间风情万，弹指间侠气凛然。胡英杰寻了个位，悄悄地坐下。才看了一，女脸上的雀斑像那鸿雁一般飞过来了，落在了他的双肩之上。

女艺名秀娘，是苏州城里有名的评弹艺人。走红的时候，万人空巷，一票难求。更有数不清的达官贵人趋之捧场，能请她吃上一顿宵夜，已然是天大的面。

胡英杰对她仰慕已久，曾经几次跑到苏州，几次递上自己的名片，只可惜一个下层军官，连得个回音的资格都没有，看到的只是那一闪而过的倩影。

没想到她也到这里来了，在这样一间摇摇坠的破楼里，面对的只是几个昏昏睡的听客。

一曲终了，胡英杰起，放下一块大洋。

在这战时节，一块大洋是普通人家十天半月的生活。叮当一声，让女边掌板的老者睛一亮，让所有的听众转过来，看着这个书生一样的男人下楼离去。

胡英杰天天到楼街，天天坐在老地方听评弹。听完了，照例放下一块大洋。听客们惊讶不已，唱弹词的女却始终没有看他一。掌板的老者沉不住气了，特别下座，前来谢。

老者拱手问：“看先生的模样，也是江浙人？”

胡英杰回礼：“溪。”

老者肃然起敬：“原来是委员长的同乡。”

胡英杰趁机请他们去吃夜宵，老者客气地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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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英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见亦难别更难。”

老者回去和女低声商量了一阵，女收起了琵琶。

一辆黄包车拉着他们到六渡桥，喝了小桃园的煨汤，尝了四季的汤包和老通城的豆，当然还少不了一壶绍兴的雕酒。

掌板的老者自称是秀娘的师父，见胡英杰如此心快，激不尽。秀娘却始终两空空，空得胡英杰心里发慌。他由衷地叹：“在那样一座朽楼里唱《击鼓抗金》，真是委屈你了。”

第八章英雄（2）

于是，带她到新市场看戏。

汉的新市场，是仿照上海大世界的格局建造的一座综合娱乐场所。环形的大楼里，有多个剧场和舞台，可以同时上演十场大戏，还有西洋电影和戏法、杂耍之类。中国的大城市相继沦陷了，只剩下个大武汉，也只剩下个新市场。那些名角们都来了，他们要在这最后的世界里，上演些许激动人心的剧目。

胡英杰请秀娘看京剧、看越剧，还有本地的汉戏和楚剧。

秀娘看着宏大的剧场，看着舞台上光溢彩的角，没有动，只是叹息。胡英杰心里当然明白，附在秀娘耳边轻轻地说：“我要为你安排一个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