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比在她跟她之间，已挖通了一渠，她的跟秘密有关的附属东西应该源源不断地从渠里向她去。然而，这些天来，小宋积存了很多话没人倾吐，话在肚里积存久了，就跟便秘一样，总是在脸上告示——又冒痘了。

临下班时，小宋决定给胡梅梅打个电话，第一次，没人接听，第二次，被掐断了。再拨，通了。对方问是谁？

小宋说，胡会计啊，是我啊，都听不我声音啊。

胡梅梅哦了一声，缓慢地说，宋会计，我不去了，不去上班了。

小宋正要追问，对方已挂了电话。

下班后，小宋买了一大包东西去了胡梅梅家。她分析着胡梅梅的那句“我不去上班了”，潜台词就是“我不能上班了”。哦，小宋皱了皱眉，她没想到胡梅梅癌来得这么快，为单位里唯一知胡梅梅秘密的人来说，小宋心里一阵颤抖，她想去看看，然后，或许，把自己的秘密再一次倾吐。

门没上锁，一推就开了，屋里漆黑一片，小宋喊梅梅，卧室里应了一声。胡梅梅躺在床上，拉亮灯，坐直了。胡梅梅瘦了，睛凹陷下去。小宋说，怎么了？情况怎样了？

哦，不去上班了，我不去上班了。胡梅梅喃喃地说。

不去就不去了，重要。小宋补了一句。

小宋在屋里走了几步，便在床边坐下，一时忘了劝之词，于是便拉起胡梅梅的手。

这一拉，胡梅梅的泪就掉下来了。小宋不知所措，她一只手，在袋里掏了一阵，没带面纸，于是笨拙地用手背帮胡梅梅着泪。泪一颗一颗的，像饱胀的豆，又像夏天的雨滴，刚一会儿，便倾盆下来。

小宋说，梅梅，要振作，别瞎想，会好的。她觉得世上没更好的词用在此时了。她用腾的手拍着胡梅梅的后背，越拍泪越猛。胡梅梅把整个埋在被里，上半一耸一耸的，突然间又嚎啕大哭起来。

小宋蹲下来，帮胡梅梅理着发，瞬间觉得她跟胡梅梅之间很亲很亲，也就是互述了秘密，原来秘密可以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胡梅梅哭了一阵，如骤雨初歇，她直起，两红。沉默了一会儿，便把倚在床，目光空。

小辉丢了……两个礼拜了，我不知他现在在哪儿，我怎么找他啊，两个礼拜了啊……

小宋愣住了，像在听胡梅梅叙述某个遥远的故事，她真不知自己此时该说些什么，酝酿了一路劝的话又憋回肚。

前一天晚上，我还打了她，他不肯去上兴趣班，我一着急就了他，他哭了，说坏妈妈……我就是一个坏妈妈，我打他了，他才四岁啊，他认不得回家的路，我把他丢了……

小宋倒一气，觉得四周越来越冷。

我想死了……我不能死，我要找到小辉，他在哪里呢……他肯定在等我找他呢……他才四岁啊，他不认得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