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是实用的哲学，而不是思辨的哲学。中国最好的哲学，也无非就是教会你如何把空杯倒满，又教唆你怎么把满杯倒空；教导你哪儿，就抓哪儿……

厚生此刻的实用问题在西装上。他带上西服了门。一个江南初秋的雨天气，人行既又肮脏，行人也同样猥琐丧气。厚生的鞋底沾上了一小块香糖，从一位妙龄女郎樱桃小里面洒来的剩余资，可他丝毫没有察觉。

厚生同洗衣店女郎讨价还价。女店员是外地人，刚刚嫁了个本地丈夫，心情很好。她接受了这件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不过，她收费很。而且，她还说，不能保证洗涤得像原先一样，就是洗坏了也不能照价赔偿。这些不平等条约，戏称“霸王条款”的，厚生都接受了。反正，对不平等条约嘛，厚生多年来已经习惯了。

厚生了洗衣店门，悠闲地走着，尽秋雨绵绵，他的心情似乎有些好转。

忽然，他瞧见一个熟悉但是模糊的影。细看一看，原来正是那位怪人，在迎面走来。这人常常神龙见尾不见首，没想到今天下雨，倒给厚生在路上碰到了。于是相互打招呼。两人就站在人行上谈，还是关于厚生学校武万若院长拉帮结派、营私舞弊的事。

周围是上海西住宅区的街景致，房屋鳞次栉比，街整洁宜人。上班时间，除了匆匆赶路的外乡人外，行人都打着雨伞，远远望过去，像长满了黑压压的蘑菇的山冈。

突然，厚生想起了国诗人庞德的一首诗《地铁车站》：人群里这些颜面时隐时现

的黑树枝上落着

庞德甚至还会绘画。厚生见过他绘的一个小幅，厚生很喜，认为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此时，厚生耳朵里只听得那人在说话，却始终看不清楚他的面孔。那人絮絮叨叨说：“你不要把升教授看得太重。现在教授和总经理一样，不稀罕了。你看看，路那边有个大排档，吃得汗浃背的人里，你吆喝一声，凡有总经理和教授衔的，就可以上来领奖券。上就会站起来四个总经理外加三个教授，在你跟前报到。你也别太当真！教授嘛，真才实学的有几个？”

“你这明摆着不就是要宽我的心么？”

“正是如此！我就是要宽宽你的心！你看，现在有几个正儿八经的术学生？还有几个正儿八经的术先生？况且，你还有个老乔教授很欣赏你，这比十个教授衔都有价值！”

他还是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奇怪的是，他却又不觉得奇怪。两个人的雨伞也面对面对峙着，各自把雨大方地泻到对方那里，他们俩也浑然不觉。那人总结一句：“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自得其乐，画画你的斯，持下去，未必不会一朝成名！”

厚生哑无言，临了，只好结结地说：“我只会画画，教给学生的也是怎么画画。像外国一位小说家说的，生活里每一桩事情，从早晨的牙刷到饭桌上的朋友，都值得努力去表现。我就信奉这个。”

“当然，信念什么的，还是有必要的。我也有我的信念嘛！不过，这年，除了绘画，你不能老是迂腐！迂腐只可，只有审价值，但你不能靠审吃饭。”

厚生激愤地说：“目前的社会就不要审么？”

面目不清的人只说着：“不是不要，而是已经审疲劳！你看看周围，‘’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哩！”

他滔滔不绝讲下去：“从文化上讲，的确是多到已经丑不分了。不过，真正的还是有人赏识的，比如老乔就赏识你小乔，你也可以满足了。他武万若之，像老乔教授这样真正的大师，就听都不要听。我听他斥责过武万若这些人，说他们是一帮‘骗权骗钱骗名骗国家的江湖骗’！”

《妖》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