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坐郭班长的车，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够味儿。就在南边那片草甸上那群黄羊有十几只；车灯一照到它们，它们就伸直脖机伶伶的，等到开到近它们才跑。真怪，它们一直跑不拐弯；郭班长说它们是沿着汽车灯光照亮的方向，它们不愿跑黑暗；这下它们就倒霉了。那天晚上，我们轧了五只羊，真带劲！”

“你明天跟阿妈说吧，慢慢说……”

“那时候你就不用背柴草了。我可以用车把你带到西边有林的地方，在那里砍满满一车树枝回来。我在西山上可以看到西边那片林；太远了，看不清楚，只看到黑森森的一大片。还可以看到神湖的在光下的闪亮。我真看到了，我保证那是片大林，有的是树枝和树叶。那时候我一定把你带去，拉满满一车柴草回来，足够阿妈烧一整个冬天的。那样你就再也用不着背了，也用不着捡粪了。哥，那样你不兴吗？”

“我兴。跟阿妈说的时候慢慢来，别着急。别让阿妈着急。”

“到时候我把尼姆也接去。那时她阿爸准同意她嫁给我了，你说呢？她阿爸早就说了，要把尼姆嫁给一个开汽车的，尼姆说她阿爸说话算话的——你说呢，哥？尼姆我，可她还是听她阿爸的；她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学开汽车。我能去开汽车，就能把尼姆娶到家里了。”

“阿妈也喜尼姆，你跟阿妈说，她准会兴的。不过说的时候要注意……”

“我还要给尼姆家里拉柴草。她阿爸想的就是这个。我得给她家拉，不过说心里话我真不情愿。我不喜她阿爸。真不情愿。哥，你知不情愿我也得拉，不然尼姆会不兴的。我不愿意尼姆不兴的事，我愿意她兴。”

“你打算怎么和阿妈说呢？阿妈喜你，喜听你唱歌，你走了阿妈会想你的。”

“那样我可以看很多歌舞了。你记得么，那次歌舞团来演，我跟着他们跑了三百多里路，连续看了七场演。要不是他们走远了我还会跟着他们的。看了七遍我还是没看够，他们演得太好了。他们就住在拉萨，住在冈底斯山的那一面。以后我可以常去拉萨看他们演了，开上车就去了。听说拉萨有好几个歌舞团呢！还有藏戏团，还有曲艺队，还有话剧团。我每场演都去看。哥，我也带你去看……我忘了你不看演，那我就带你去看电影，到拉萨看电影。听说拉萨每天每天都放电影呐。你喜看电影的。”

“顿月，你知我不会唱歌。阿妈年轻的时候就唱。现在她老了就只听你唱了。”

“哥，我真后悔没把中学读完，中学里学的地理课我全忘了。这下我要到各去了，要是把地理课学好就好了。可惜我没读完，读过的又都忘了。唉！我只知成都、西安、北京和上海，还有格尔木，剩下的全忘光了。我一直想看看海是什么样，听说比玛旁雍神湖还大，比整个草原还大，一看不到边呢。听说用机开动的大船一个月也走不到呢。我太想看看大海了。哥，你就一都不想么？”

“我想。可是阿妈呢？阿妈会想你的。”

“阿妈会想我的，我也会想阿妈的。”

“阿妈会哭的，阿妈肯定会常常掉泪。”

“我知。”顿月说，“我知。”

牧羊犬不声音地走过来，到兄弟两个中间，懂事地蜷伏下来。说不上是不希望狗听他们谈话，还是该谈的都谈了，顿月再没有继续他的憧憬，顿珠也不再追问弟弟什么时候跟妈妈谈怎么谈。星星在上慢慢移动位置，羊藏袍给夜沾得漉漉的了。他们没有手表，但是他们知天快亮了。

这个晚上弟弟顿月显然有些兴奋，平时他和哥哥顿珠一样并不多话；不同的只是他唱牧歌，而且唱得好听。

另一个晚上，来了电影放映队，大家都去看电影了。这次坐到羊栏附近的是顿月和尼姆姑娘。寒星寒月，天更清冷了，他们长久不说一句话。顿月其实不是个饶的小伙。

尼姆难得晚间来一次，阿爸不让。阿爸不能不让她来看电影。阿爸自己也看电影。那么尼姆就来了，来到顿月边。两天后顿月就要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