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书记本人都饿了几次，他这才不得已让工程停了下来。

更大的问题是两个月后，青黄不接啊！真应照了粮局长未说完的话，大问题了，八十三万莲山人剥光了能吃的树，挖光了能吃的草，捞光了河里的草，连观音土大雁屎都捡回来吃了。大饥荒啊，亘古罕见的大饥荒啊，饿殇的人多啊，有的全村不剩一人，不少村都有整整死绝的。

恩公祠库工地的情况最为严重。库工地工棚里、工地、堤坡上都躺着死人，没有人掩埋尸，也不能天摆着啊。因为库工地距恩公祠最近，吕叔对桩伯说：“桩哥啊，村里决定给你个神圣的革命任务……”桩伯知他这蚂虾从哪儿放，故意拉着脸打断他的话说：“我是反革命分，你给我革命任务，而且还是神圣的革命任务？你是不是饿、饿迷糊了呀村长，这可是关系到你的政治前途啊？”吕叔也故一脸严肃状说：“正因为我关心你，才肯给你这么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桩伯忙说：“可别这样村长，有好事儿还是先让给别人吧，我可是担当不起。”吕叔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桩伯归宗故里几十年来，所担任村里的最行政职务：恩公祠村义务埋尸队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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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属的三名队员，都是还有一气儿的老地主。开始是桩伯领着他们埋别人，最后桩伯连他们三个也埋了。那一年，经桩伯的铁锨土的共二百三十七尸，外地的无名尸一百八十九，本村尸四十八。

桩伯说，要说最惨的是县委书记毕敬业的一家。当年来保命岗逃荒的金枝，并不是果果的母亲。果果是毕敬业的亲生女儿，金枝是毕敬业家的保姆。莲山县这么大的事儿，这盖如何能捂得住？上级的纠偏文件很快就下来了，金枝见到的是莲州地委转发中央、省委的红文件。金枝说，那天老毕把文件带回家时脸一直铁青着，不吃不喝就坐在椅上一支接一支地闷烟，他妻李宝红在旁边唉声叹气一言不发。

老毕两就这么一直僵持到后半夜，老毕才说：“莲山这几年的工作，都是由我决策由我布置的，没想到饿死恁多人。人命关天啊，我这县委书记难辞其咎，十几万啊！十几万芸芸众生死于非命，我是犯了死罪，对党对人民犯下了杀之罪！现在回想起来真像是一场噩梦，我真后悔呀，我真的是昏了啊！明明清楚许多村庄都没有多少粮了，可我为了政绩为了好大喜功为了讨得地委的表扬，说白了是为了最终被提重用，竟又上了恩公祠库工程！我是把职务把官帽看得太重了，这是我罪有应得呀……当工程行一半时，我若冷静下来听听杜局长的话，过失也会小得多，起码不会饿死这么多的人……我就是不当这县委书记，也不能对上边说假话，更不能着下边的人说假话呀……如今，我成了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坏……今天，地委书记海老亲率工作组来到莲山。海老和我谈话时的态度真严肃呀，说我是以革命的名义摧残革命，以革命的名义了反动派永远也达不到的恶果。海老还说我的行为实际上是比反革命更反动更罄竹难书……上级这不是已经给我定质了吗？我现在已经成了莲山的号大坏，惭愧呀真的惭愧呀，我真的想一死了之啊，也好向那些饿死的冤魂们谢罪……”

39.老革命海老（7）

李宝红哭着说：“你咋能朝绝路上想呢老毕？你要死了我和孩们还能活下去吗？你想啊老毕，你自绝于人民就是反革命，我和孩不就成了反革命家属、反革命女了吗？现在是老英雄儿好汉、老反动儿混啊，你看看那些右派，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老毕说：“我自己不死，到来还得让人上亡命牌，绑赴刑场执行枪决。死前再游街示众一番，不更丢人现？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吧……”

老毕两抱痛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李宝红就把金枝叫到跟前说：“枝，你先回老家过一阵吧。老毕犯事儿了，并且不是一般的事儿。我们往后的日好过不了，也顾不了你了……等将来要是环境好儿的话，你再回来……”

李宝红把话说到这份儿上，金枝只好着泪走了。城区走了大约有二里地时，金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那会儿，金枝心里直发，预到老毕家要事儿。连忙一路小跑折转回来时，发现老毕一家人都不见了，金枝前院后院地跑着喊。跑到后院时，听到台井里有小孩的哭声，仔细一听是果果的声音。金枝恍然明白，李宝红把她打发走后，一家人相继了这不见底的台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