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天气，他的鼻上竟然已经有了汗。他听见自己跟自己撒谎说：“我这个月还没开支，拿不钱，你再去别的地方想想办法。”

家贞的嘴像两片风中的叶抖颤不已，目光里带着绝望和震惊，问：“在你这儿都想不办法，我还能去哪儿？”家义脑里嗡嗡直响，着说：“我实在是没有。张家咋样？他们那边不能帮你？”家贞摇摇，撩起衣服的前襟把脸上的泪，重新上草帽，说：“我今儿来找你，对谁你也别说。”她的声音很冷，听得家义上起了一阵寒颤。“五，你别怪我，我是真想不办法。”

家贞哭似的凄惨一笑，说：“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的命不好。我忘了老话说的天不望瓦片云，饿死不望娘家人。”走到门又站住脚，背着说：“从今往后，你就当我这个五已经死了。”门时，她的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扑跌去。家义在屋里一声惊呼没喊来，家贞已经踉跄着冲下两步台阶，幸好在石场里站住，然后也不回地走了。

家义默默地看着家贞在视线里消失，就像被人施了定术，站在屋里，一步都动弹不得。

家贞低着一气走学校，站在牌楼下面，四顾茫然，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的学生、老师都诧异地打量她，更使她无所适从。她把帽檐拉得盖住睛，想了想，决定去找益生堂原来的坐堂医生章达宣。

茅山开药铺有三经营方式，一只卖药，不行医；一卖药兼行医；还有一自己不行医，但在前堂设一案桌，请医上门诊病。这叫坐堂医生。请不请坐堂医生，要看药铺的实力。他们和药家构成一相互依存的关系。医术好，来看病的人多，药铺就能多卖药。药品好，货真价实，医生开的方才能保证疗效，上门求诊的人才会超同行。坐堂医生一般家在乡下，平日在铺里吃住，逢年节才能回一趟家。也有的医生家在县城，早上吃过饭，就到某间药铺坐着喝茶，聊天。来人看病就看，有人请诊就诊。到时间回自己家吃饭，饭后再来。章达宣就属于这后一情况。他是汪耀宗舅母的内侄，原在茅山商家集资兴办的慈善机构众善堂当坐堂医生。众善堂解散，他遂了益生堂。因为医术好，人称章大仙，本名倒几乎被人忘了。他有个不丢人的嗜好：喝酒。而且一喝必醉，诊病的几个钱都用来换了酒，茅山很多人背后都叫他“酒盅里的医生”。所幸找他看病的人多，钱去了总有来的，他倒没为钱窘迫过。只是手里没有存钱，挂牌行医难以办到。他的情又是天行空，不愿为世事所累，当个坐堂医生，不受羁绊又衣无忧，正好遂了他的心愿。

此人通经史，说笑，风趣幽默，为人耿介，又少循规蹈矩，下人等都有往，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茅山很多脍炙人的打油诗都是他的创造。

他右脚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也有人背地里称他章瘸。茅山第一家照相馆开张那天，他第一个跑去照了相。照片洗来，左看右看，横竖说不是自己，要求退钱。照相人知他的脾气，嘻哈笑闹着，并不和他认真。他当下提笔就在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小楷：是我非我，非我是我。是我何不理我？是我脚何不跛？写好了，揣在怀里，到找朋友打趣。夫人说他：“你咋不怕丑？”他说：“丑的是他，与我何。”

五四年冬，章达宣离开益生堂，回到家里给人看病。但在情上，他和益生堂依然有着很的牵连。家礼晚上关了铺，也会隔三差五地揣上酒，敲开他的门，两人就着一生米或是酸萝卜对饮。他一直住在祖上留下来的房里。祖业在他手里没有得到拓展，也没有被他糟蹋。

家贞门，他正在堂屋给人看病。家贞虽然着草帽，却被他一认来。他右手三个指放在病人腕上，微合双目，对家贞不易觉察地。家贞把草帽拉得更低些，扣在眉上，在墙角找个凳坐下。听见章达宣对病人说：“你这是因气温下降，上焦燥化，导致久咳不愈。”遂开了方，待如何用药。病人连声称谢走了。章达宣示意家贞随他厢房说话。

了屋，章达宣对着门外喊：“倒杯茶来。”他指指靠门的一把椅说：“坐呀。”自己则坐在桌前的一只凳上。家贞把草帽取下来搁在上，在椅上落下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