粪筐去捡粪了。这阵没想被人发现，情面上再碍不过去，倒也能对着英英的娘埋怨这么一场大事为什么不早早请了他？众人就奚落他：说大话不怕闪腰，是什么嘴脸倒还叫人家去请？福运也便再不论什么理，将衣服脱下垫在肩去扛了木梁大，声闷气地一阵吆喊，端端正正到架上，一脸得意，说：“我能有什么嘴脸？我把木梁架上来了！”

田中正就着人爬上大梁中缚了黄表、红绸，鸣放鞭炮，甩撒“漂梁儿”。这年田中正恰四十有五，“漂梁儿”便了四十五个，内包了桃，红枣，分币，石；甩撒下来，孩们疯了似的去抢，逗得田中正哈哈大笑。也是合了乐极生悲，田中正正笑得前俯后仰，英英娘气急败坏跑来，附在耳边说着什么。田中正不听则罢，听了顿时面如土，急急返旧屋去了。妇人就装了笑脸说：“新屋算‘立木’了，难得劳苦了乡邻乡亲，本要备些酒谢谢大伙，只因英英她叔突然有公事缠，待后再款待啊！”

众人皆目瞪呆，不知发作什么事，但既然主人不再款待，也就牢一通“越有钱越吝”的话，怏怏散去了。

田中正回到旧屋，乡信用社信贷员蔡大安已坐在中堂八仙桌旁。蔡大安说：“社长，事情不好了，今早我到乡政府大院的厕所解大手，天还不大亮，黑乎乎的，后来书记和社长就也去小便了，他们以为厕所没人，一个说：‘咱那个材料送到纪委，怎的不见动静？是不是又压下了？’一个说：‘田中正以权买房，又不付钱，且私占房基，这是其一，更加上他与其嫂通，这么大的事，纪委能无动于衷？！’两人说完就去了。我不知这其中的细底，可我听得来这是给你坏的事，却不知你知不，就跑来了！”

田中正说：“我一也不知……这两个人安心置我死地，材料偏不呈送县委要送纪委？！”

说罢，就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蔡大安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看看田中正，一会儿搓一搓手。英英娘见田中正寂然不动，返回卧屋嘤嘤而泣。田中正心烦意，骂：“你哭哪门丧？烦死人了！”

妇人在卧屋回嘴：“你还算男汉哩，平日里那么大气，遇到事就作一堆？别人今日骑到了你脖上，赶明日就会在你鼻上蹭屎尻了！”

田中正挨了骂，并没有还声，又寂然不动起来。突然歪过对蔡大安说：“今日下午你就往白石寨去一趟，把情况汇报给县委田书记。现在你到镇商店去十斤木耳，十斤黄菜，四瓶西凤酒，不要让乡政府任何人看见，知吗？”

蔡大安要门，田中正叫英英娘说：“那三人参你没泡酒吧？”

妇人说：“……那是农械厂长送我治关节炎的呀！”

田中正说：“过后我再给你搞，现在拿来，事情都到什么时辰啦？”

妇人将三人参取给蔡大安，还嘟哝了一句，蔡大安就迟疑着看田中正的脸，田中正一挥手，他将人参揣在怀里，门小跑着走了。

这蔡大安不敢怠慢，将一切礼办妥之后，就急急火火赶到了白石寨。因为怕被人发觉送礼，他是背了个背篓的，到了县城又饥又渴，就慌买吃了一盘凉粉，又买了几把韭菜放在背篓上就直奔田书记家来。

书记田有善，拐弯抹角算起来，也该是田老六的本家兄弟，在田家，他为官最大，直系亲属全在白石寨、州城工作，仙游川里已无一人，田中正又是他的远房侄，关系倒一直十分好。此日他浇过后，正沏了一碗茶在屋里坐下观赏新开的几株月季，近年来越发对酷，轻易不许任何人到他的坛里去，特意在那里挂了一个牌：只能观赏，万勿攀折。这阵看了一会儿月季的姿态，低揭了茶碗盖儿，用嘴轻轻拂茶面上的白气，倏乎间发觉有人在坊外探探脑，就喝问：“谁在那儿？”

蔡大安正不知怎么见到田书记，猛听见喝问，先有些怯了，慌忙中看见田书记正站在窗里，就垂手立定，笑笑地说：“是我，田书记，我要找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