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阿爸这般模样，秀秀不由痛哭失声，一颗心像被狼狗啃着咬着撕成碎片。细细想来，阿爸这怪病也不是今天才得的，再往前推究，应该是“文革”初期下的病。那时正上初三的王秀秀才十五岁，上红袖箍跟着红卫兵停课闹革命。她亲看见全公社三十多个“四类分”，双手和脸面涂得黑炭一般，上着帽，手上敲着小锣（没有小锣就敲破铁锅、破脸盆），被红卫兵们押着在全公社游乡。仅一天工夫，就有三个批斗对象见了阎王。一个是剃了光的富农婆，路过枫溪桥，一栽了下去；另两个七十多岁的地主老财，走到半路再也挪不动脚，被造反派七拳八脚当场打死。……红小兵王秀秀那时不谙世事，回家后，还当新闻趣事跟阿爸绘声绘地学说一番，阿爸当时就吓白了脸，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天呀，造孽！造孽！真真造孽！”此后，阿爸一听到有人被牵去游乡敲锣，就吓得浑筛糠，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秀秀一看，心里更有气了。自己家里原本也是鸭成群的，她常常拎着鸭去赴圩。只因刘福田割了阿爸的“资本主义尾”，一气之下，她把公母都斩尽杀绝。蔡桂可好，家里照旧养生，倒是不算资本主义了？殊不知，蔡桂这一篮，可都是那些崇拜她的野男人的贡品。

！”

秀秀不止想到阿爸，由此及彼，自然想到她自己。作为一个富裕中农的女儿，在学校和公社她都得不到重，已经有孤立和失落。而她的两个同班同学，一个是地主崽，一个是富农女，在班上的学习成绩都是数一数二的，就是不了团。回乡之后更惨，开“四类分”会，阿爸阿姆来不了得由他们替；由“四类分”包的扫村街、掏茅厕这一类活，阿公阿婆阿爸阿妈不了，也得由他们代劳。无论多能多聪明的细妹后生哥，只要沾上“四类”的边，他们总是像只怕猫怕人怕光怕亮怕声音的小老鼠，嘛咯时候都要拣个边边角角无声无息地待着，躲着，藏着，连大气也不敢。阿爸要是真补划个漏网富农，自己就成了富农女，那可怎么活哟！继而，秀秀又想起吴希声，他的父亲已经了大狱，铁板钉钉的反革命，希声这辈还有抬望天走路的日吗？好在那天在苦槠林里给了他一记大耳光，断了这层关系，要不，黑上加黑，那可是双料的“黑五类”狗崽了。……

秀秀站在柴门边，一手撑住门，摆拒之千里的架势。蔡桂不气不恼，把秀秀的胳膊拨拉一下，笑眯眯地了院门。

秀秀真是苦死了！夜里不断冷汗，不断噩梦；白天六神无主，走在村街上总是低低的，怕有人戳她的脊梁骨：瞧，那不是王秀秀嘛，往日多风光，多面，如今怎么也成了个狗屎不如的富农女！

蔡桂好像长着千里和顺风耳，对秀秀家里的事竟是了如指掌。这天，她拎了只小竹篮，扭搭扭搭地来看望茂财叔。

秀秀就和蔡桂推来搡去，决不肯收下那一篮。

蔡桂然不悦，柳眉立起：“咦，你这是怎么啦，俗话说得好：阎罗王也不撵送礼的人。你就这样瞧不起我蔡桂！”

秀秀陪着泪，陪着熬夜，通宵达旦，不敢合。直至清晨，秀秀稍稍打了个盹。茂财叔蹑手蹑脚溜下床，满屋转，找来报纸、剪刀、糨糊。秀秀被惊醒了，也懒得去拦他，看着阿爸把报纸剪成好几张梯形的纸片，然后，用一麻绳量了量脑壳的尺寸，再尺寸把纸片糊成个上尖下大的圆筒帽。往上一，嘿，不大不小，正适合，阿爸傻乎乎地笑了。这还不算完呢，他又找来笔墨砚台，在帽上端端正正写上“漏网富农王茂财”七个大字。然后，他把帽放在桌上细细端详，认真欣赏，傻里傻气地自言自语：

蔡桂说：“秀，我们同住一个村，同饮一溪，不是亲也是邻呀！何况你阿爸跟我很是谈得来的，上回我来你家坐坐，瓜呀，豆呀，你阿爸给我摘了一篮。如今他生了病，我不该来瞧一瞧！”说着，掀开竹篮上的帕，十多只红澄澄的鲜，搁在瓜棚下的石桌上。

秀秀也不肯抬：“不敢当，不敢当！我们非亲非故的，怎么敢劳你的大驾？”

秀秀一惊，把手收了回来，很有些尴尬了，只好陪着蔡桂在瓜棚下的石凳上坐下。

蔡桂满脸堆笑：“你阿爸呢？听说病得不轻呢，我来瞧瞧。”

第七章瞒天过海（8）

眨间，蔡桂又变得一脸的和颜悦：“秀，好妹，你听我说。我知你

秀秀一看是蔡桂就心里有气，冷冷地问：“哟，是你呀，有嘛事？”

“嘿嘿，我嘛咯也不怕了，我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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