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林边缘上，有一个人埋伏在草丛里，在他面前不远，支着一面大网，网中有一个鸟儿在歌唱，千回百转的歌，十分动听。一群鸟儿，在网上盘旋着。木匠知，那个藏草丛的人，姓行六，人称神弹小六，是个捉鸟的手，杀死过的鸟儿，已经不计其数了。木匠看到，空中那些鸟儿，经不住网中那只鸟的诱惑，齐大伙地扑下去，然后就着了了。那个六，从草丛中慢吞吞地站起来，到网前去，收拾那些鸟。尽看不真切，但木匠能够想像那些被死的鸟儿的惨样。木匠心中凄凄，上到凉意，好像有小凉风，沿着脊梁沟。世界就是这个样，各人都有自己的活路。那些被死的鸟儿凄惨，但那些被你杀死的树呢？树被砍断，树枝被锯断，往外，那就是树的血啊。木匠叹一声，继续往前走。走不远，就看到在小径的右边，草丛，有一颗枯死的树。在这个地方，长这样一棵孤零零的树，是件怪事。这棵树枯死，也是一件怪事。世上的事，仔细琢磨起来，都是怪事。琢磨不透彻的，不如不琢磨。木匠看到，树下草丛中，起了动静。有一个油的黑影，从草中跃起来。他上就知了，那是自己的狗。他心中到有些不妙，但还是没往坏想。狗在草丛中蹿了几下，就到了自己前。他还以为狗会摇着尾讨好呢，但一看，才知事情不好了。狗龇白牙，发呜呜的叫声。狗闪烁，放着凶光。这样的声音和表情，让木匠心中凛然。他知这条狗，已经不是过去那条狗。这条狗过去是自己的亲密朋友，现在，是自己的冤家对。狗步步近，木匠步步倒退。木匠一边倒退一边说：老黑，那天的事，是我过分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偶尔嘴馋，偷一块吃，说也不是什么大错，我不该用打你。狗冷笑一声，说：你现在才说这些话，晚了，伙计。狗后蹬地，猛地往前一扑，凌空跃起，嘴里尖利的白牙，对着木匠的咽。木匠跌倒，狗扑上来，就要咬到木匠的脖时，木匠抬胳膊挡了一下，袖被撕下来。经了这一吓，里的酒，都变成冷汗冒了来。

木匠和狗（6）

木匠四十岁，手还算利索，打了一个，到路边草丛中。狗又扑上来，不给木匠站起来的机会。木匠把背后的带锯抡起来，往前一甩，锯条铮然一声弹开，打在狗的下上。狗一愣，往后了一下。趁着这个机会，木匠起来，同时把大锛抓在手里。手中有了家什，木匠镇静了许多。锛是木匠的利，也是最常使用的工。狗自然知主人是个使锛的手，手上既有力气又有准，也就有了忌惮之心，不敢像适才那样猖狂攻。狗和人僵持着。狗耸着脖上的，龇着牙，呜呜的低鸣。人持着锛，还在说理，骂狗。看看红日西垂，已经挂在了林梢，红光遍地，正是一个悲凉的黄昏。木匠慢慢地倒退，狗亦步亦趋地跟随。这状态对木匠不利。木匠举着锛，发起主动攻，但狗往后轻轻一就躲闪了过去。木匠再攻，狗再退。木匠明白了自己的攻毫无意义，空耗力气，而且只要手上一慢，很可能就会被狗趁机蹿上来。明智的举动，就是防守，等着狗往上扑。但狗很有耐心，只是跟随着步步后退的木匠。看看退到了树林边，木匠用睛的余光瞥见神弹小六，于是就大声喊叫：六哥啊，帮帮我，除了这个叛逆！但那小六，好像聋一样，对木匠的喊叫毫无反应。木匠知，再这样拖延下去，迟早要着了这个狗东西的儿。于是，他使来凶险的一招：往后，佯装跌倒。在往后仰去的同时，手中的大锛也刃朝上扬了起来。狗不失时机地扑上来，大锛锋利的宽刃，恰好砍了狗的下。狗的在空中翻了一个个儿，半个下掉在地上。木匠起来，抡起大锛，对准负痛在草地上翻的狗，劈了下去。啪的一声，狗开了瓢儿。

木匠坐在地上，看着死在自己面前的狗。他看着裂开的狗上那些红红白白的东西，和狗的一只死不瞑目的睛，突然到恶心，就吐起来。吐完了，手着地爬起来。他到极度疲乏，浑没有一丝力气，似乎连那个大锛也提不起来了。他看到，神弹小六，在距离自己五步远近的地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狗。他说：小六，把这个狗东西拖回去煮煮吃了吧。小六不说话，还是盯着狗看。木匠看到小六腰间的叉袋沉甸甸地低垂着，里边全是死鸟。

木匠收拾起工，想往家走。刚走了几步，又回朝那棵枯死的树走去，适才，狗就是从那里蹿来的。树下，有一个长方形的坑。坑里有一粱秆。木匠明白了，知狗是照那天中午量好的尺寸，给自己挖好了葬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