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风铃声异常清脆，心铺的伙计正在一油锅里炸着麻雀，有人围着油锅等候。这个世界一如既往，五龙突然哽咽起来，他用袖着睛走过杂货店，织云正在杂货店里买磨年糕。她看见五龙便喊起来，五龙，给我提上年糕。五龙没有听见，他仍然低垂着脑袋歪着肩膀走。织云好不容易赶上了他，织云说，给我提上年糕。五龙大梦初醒般地抬看着织云，他了枯裂的嘴，突然问，你知每天世界上死多少人？织云愣了一下，她发现五龙的神情接近于梦游，而且他的眶里有一模糊的泪光。织云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我又不是阎王爷，我怎么会知？

冯老板服了九帖草药，病情未见一丝好转，反而恶化了。他开始便秘，瘦的奇怪地浮起来，他对病榻上的风烛残年丧失了信心。当绮云端着药碗给他喂药时，冯老板张大嘴，但药全倒在脖上，他已经忘记了吞咽的动作，绮云用手中去父亲脸上脖上的黑药，她意识到父亲的日屈指可数了。

在回光返照的短短一天里，冯老板了他想的所有事情。他把米店的每一把铜钥匙给了绮云，并把私藏金银的地方告诉了绮云。冯老板把织云叫到床前，他用一绝望和忧虑的目光盯着织云沉重的，他说，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总是上男人的当，你会被他们葬送的。最后五龙走到了冯老板的病榻前，五龙觉得冯老板枯槁垂死的面容很熟悉，他好像第一见到冯老板时就发现了这死亡气息。他把半掩着的蓝龙布帐挂到钩上，宁静地看着那个濒死的人，五龙，你靠近我，我跟你说句话。冯老板说。五龙弯下腰，他看见冯老板偏多日的右手奇迹般地抬了起来，畜生、灾星。冯老板的肮脏而尖利的指甲直直地五龙的窝。五龙疼得了起来，他觉得整个左已经碎裂，血汩汩地涌来，淌过脸颊和嘴。他没想到冯老板临死前会下这个毒手，他没想到那只偏的手还会再次抬起来。五龙低吼着扑过去，他的双手痉挛地摇撼着那张红木大床，你再来，再来一下，我还有一只睛，我还有，你把它们都掐碎吧。

冯老板就是在五龙的摇撼下合上睛的。五龙在狂怒中听见了死者咙间的痰块落的声音，他在瞬间平静下来，捂着睛往外走。织云和绮云妹正坐在院里撕白布，五龙从地上捡了一条白布束在腰上，又捡了一条脸上的血，然后他说，老东西死了，他抓瞎了我的睛就满意了。他咽气了。

妹俩急急地奔向冯老板的房间，绮云手里还拽着一条长长的白布，五龙站在院里听见熟悉的哭丧声在寂静中响起来，妹俩的哭声忽忽低，惊动了店堂里的两个伙计。他们走院看见五龙捂着睛站在一堆白布里，五龙对他们说，老东西把我的珠抓瞎了，这回米店真的要养着我了。

两匹白布在几天前就准备好了，现在它们被剪成条状和块状，紊地堆在米店的院里，布与米是不同的两质，在光下散发的气息也有所区别。这天下午五龙在米店里闻到了新鲜棉的气息，那是久违的常常怀念的气息，在米店妹悲恸的哭声中，它使五龙到亲切温馨。五龙蹲下来轻柔地抚那些白布，布的褶皱，布的纹理，在手指的动下发生着细腻的变化。

第七章

秋风又凉的一天，从米店里传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接生婆举着沾满血污的双手跑到院里，她对五龙大声喊，五龙，恭喜你得了个胖儿。

五龙正在玩纸牌，纸牌歪斜地排列成五行。摊在地上，风不时地把它们动，五龙就捡了些石压着，但是牌依然不通。他把牌一张张地收起来，眯起睛看着接生婆的手。那只手上的血污让他联想到枫杨树乡村宰杀羊的情景。他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说。现在他靠一只睛辨别所有事，另一只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五龙推开房门的时候听见绮云在评论婴儿的相貌，她说，这孩长得多奇怪，他谁也不像，不知像谁。五龙看见织云蓬垢面地躺着，从窗榻间透的光线横在她苍白的脸上，很像一柄小巧的果刀，绮云抱着婴儿坐在床边，她对五龙说，过来看看你儿，他有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