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情景都历历在目，好似亲临一般。我不敢相信信中所述的事件是真的。但它的确是真的，母后的字一行行就在我手中的书简上，如同哭诉。

书简已经被我咬得字迹模糊，我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梦境。我梦见我的父王也在哭，他全赤从那两个武都女人的墓里走来，一路哭到思妻台，在台上唱他的《东平之歌》，思念未曾谋面的秦国人，一也不为死去的五个儿悲伤。父王的哭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重。我看见山底下五丁力士的尸在重压下被石碾碎，与五个秦女的尸和着蟒的红浆糅在一，起初是一个血模糊的大球，后来逐渐变化，最终竟变成了石匠，左肋有一个大，一动不动地躺在石中。

我大叫数声醒来，仍无法呼，憋闷异常，仿佛那只蟒就盘横在我的内，那巍巍的五岭此时就压在我的上。

探视（2）

??呼唤我，我无法回应。妩媛婆婆掐我的人中，不停地拍打我的后背，我这才重新有了气息。

我在病榻上天天盼着信使，可是城的南门却始终闭着，没有人来造访。城的北门一直开着，也没有人来。

我的十分虚弱，好像铁锤将军昨天那一锤不是砸在石匠上而是砸在我上一样，好像死去的不是我的五个哥哥而是我自己。我动不了，一也动不了。五个哥哥已死，父母不可见；石匠生死未知，也不可见。都像是梦，但都是真的。两面都没有新的音讯，只有一样东西可以作为我的使者：

琴，那把从成都带来的古琴。

我命??在主城敌楼的阙台上备琴，扶我过去。我相信琴声可以穿过护城河，到达石匠所在的山谷，也可以翻过巫提山的雪峰直抵远方的都城，传到父王和母后的耳中。

山谷冥冥，

潭中之萍。

湛湛青，

抚琴临城。

青丝卷卷，

旆旆棘横！旆，古代末端形状像燕尾的旗。旆旆，飘扬状。棘横，纷错的样。《诗经·小雅·鹿鸣》中有〃彼??斯，胡不旆旆〃之句。

苍梧作歌，

萧萧西风。

我的琴声里充满凉意。

当年黄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音抑郁，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前这面琴，传自神农，只有五弦，却发瑟的声音；在我手下却好似有二十五弦，或者五十弦都不止，弦弦悲凄。我的心悠飘在空中，比琴弦还。

其实，琴声哪里也没去，没有三星城半步。它没有离开城，没有离开琴，没有离开琴的弦，甚至没有离开琴弦上的手。它只在我心里徘徊、行，我的心都被它绞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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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门本来有很多，哪一扇都可以随便走，可到了一定时候，就在后逐一关闭了，让人无法回。脚下的路本来也有多条，可以任意选择，但当一些事情发生以后，就只剩下一条，别的路已远去，必须沿着前的这条往前走，直到成为本该成为的那个人。我清楚地意识到，我、铁锤将军、石匠，三个人都一样，我们都无法回到以往，前的门只有一扇，路只有一条，虽然不知前面是什么，但都必须走过去。

??的笛声还在继续。她站在城垛之上，风着她的衣衫扑扑作响。那笛声好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在陌生的空谷中徜徉，不知在何，亦不知将要魂归何方，每个颤音里都透无限的寂寥与哀伤。

琴声止时，我的里盈满泪。这是一首新曲，尚未命名。清晨和黄昏，我反复演练，曲境心境，远人近人，逐渐合归一。

铁锤将军依旧穿着自己以前的衣甲，提当年的铁锤。老铁锤将军的甲胄他只在就甲仪式上穿过一次，现在它们依旧披挂在铜人上。老铁锤将军的铁锤他也是在那天接受参拜时持了一次，以后再也没用过，如今也在铜人手中。铁锤军的将士对装束依旧的铁锤将军更加敬重，见面的礼仪完全是对老铁锤将军的礼仪。

转又到了四邻小国和游牧落朝贡的时节。

这天，北门城下一片动，守门的士卒喊：

〃有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