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里，谢亭云还是给他温一壶酒。他现在的酒喝得从容，不被情绪缠绕，纯粹为了酒。山里汉都馋酒，但贫穷的日却使汉们远离酒，汉们便总是慨叹于这缺憾；翁息元居然在谢亭云这里在特殊的背景下弥合了这缺憾，他觉得除了面，他比别的男人什么都不差。他有时竟想：地主婆谢亭云真娘的有钱啊，她被人批斗真的一也不屈。喝光前这壶酒，他说：

“你以后不要再给咱打酒了，算计着过日吧。”

谢亭云一笑：

“日再难，给你打酒的钱还是有的。”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靠剥削剥削来的？”

谢亭云说：“您甭说那么难听的话，冯明阔都不剥削穷人，更甭说咱一个妇人。咱是用心数攒下来的钱。”“怎个心数？”翁息元很兴趣。

“我爹是个小作坊，多少有儿钱；冯明阔会经营常跑外，也多少有钱，我一个妇人家净跟有钱人过了，自己钱的心又小，多少也会攒钱。”谢亭云说。

“那时的钱都不能了，你还有啥钱？”翁息元说。“要不说是心数钱呢，铜钱儿不得了，就换袁大；袁大快完了，就赶换金元券；国民党要跑了，就换边区票；这国家一解放，边区票还兑不了人民币？一个女人家攒钱可真不容易，得长脑，能估摸时局变化，估摸错了，你的钱就变成死钱，钱一‘死’真不如吃了了。攒钱还得瞒着男人，让他知你攒了钱，怀疑你有二心不算，吃喝嫖赌早给你算计去了，你还攒得下钱。”谢亭云说。

没想到这谢亭云不仅聪明有心数，还很健谈，翁息元顿这女人的不凡，心里竟也有了一分敬意。

“你攒钱啥？”翁息元问。

“还是为男人。您想啊，男人过日顾不顾尾，今天荣华富贵，明天会沿街要饭；火得快，败得也快，大起大落。男人喜大起大落的日，可女人却喜安稳，还是平常的日过得长久。男人富，你跟他享福；男人败了，女人怎么着？不还得跟着他。你悄悄地攒儿钱，等男人败了，你还能给他撑一下，不致于过得失魂落魄。说到底还是为女人自己。您没听人说，败了的男人的女人不值钱？往昔过惯了安逸的日，一下过苦日，她哪受得了？不是小，就是娼，结局便惨了。”谢亭云又说。

翁息元大为惊奇起来，“你这理儿是从哪儿学（读xido）来的？”

“从我娘。”谢亭云说：“我娘从小就教我们，女人要会过苦日，再安逸的日也要当苦日过；无论如何你手要有钱，手里有钱你就能侍候好男人，男人就围着你转，你在男人的心中就有地位；要是有钱，男人在，你是男人的宝贝；男人不在了，你还是儿女的真娘娘。”

“你娘可真不简单！”翁息元由衷地叹。

“我娘打小儿教我们的一段谣曲，我一直还记着呢！”谢亭云的脸上也泛兴奋之，油灯下，闪着动人的光泽。

“啥谣曲哩？快唱给咱听。”翁息元竟像个心急的儿童。

谢亭云便唱——

丫片儿我前走得慢，

俺爹在后挑着俩瓦罐；

一瓦罐碎钱儿一瓦罐面，

脖上蛇溜溜地着一挂蒜。

碎钱儿打酒醉了俺的汉，

白面擀面饱了俺的汉，

蒜儿依哈辣颠儿了俺的汉，